2009年2月19日 星期四

心中的良师?

犹记得踏进中国哲学史课堂的第一天,劳老师让我们填一份问卷,其中那道询问心中良师该是怎么样的问题,叫我至今依旧难忘。那时我大概是这么填写的:比起直接将解答告诉学生的老师,我更希望老师能够引导学生深入地探讨相关的课题。对于这样的回答,个人还是甚为满意的。直到前些日子,继13岁以后,再度翻阅《论语》之时,我才重新审思这个问题。如斯之师真是我心中的良师吗?我是不是遗漏了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呢?

回答这个问题以前,我想大略谈谈“老师”这一人物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的做法还是有必要的。
韩愈《师说》之篇首有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由此看来,所谓老师除了扮演传授道理与学问的角色以外,其更重要的职责便是充当学生之疑惑的解除者了。人并非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无所不知的,在人的心中必然有着种种困惑不解之事,若不从师学习,其疑惑恐怕终生都不得以解除。然《师说》一文仅就老师之地位、功用的变化以及尊师之风尚展开论述,并未对为师之道多加阐述,实属可惜。幸而通过中国哲学史一课,让我得以在《论语》中弥补了这一缺憾。

《论语·述而》第八章有云:“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劳老师在讨论课中提出这段话时,亦言及曾有同学以此认为孔子这种说法实为一种没有耐心的表现,他接着便问大伙儿,我们是否认为这句话有问题呢。几经咀嚼,我倒有了另一番的体会。

这段话可分为四个小节、两个部分。前两节为第一个部分,主要是孔子教授弟子的两大原则,而后两节组成的第二部分,则包含了孔子传道授业的另一原则,其中更涵盖了孔子对其弟子的期许。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孔子的这一原则是建立在他对其弟子之期许的前提上的。

前两节中包含了四个重要概念, “愤”和“悱”既是孔子之弟子所经历的学习阶段,亦是其在学习过程中的情感表现,“启”和“发”则是孔子教授弟子的方式。

“愤”,按《说文解字》所言:“愤,懑也”,所指的是一种烦闷抑郁的情感。为何事而烦闷呢?那恐怕是因为心里有些疑惑想弄明白,又不得其法而入,才会产生烦闷之情。对于未经历这种学习过程的弟子,孔子采取了“不启”的方式。

启者,“开也”(《说文解字》),有着启发意念的意思。学者若不一心一意地思索着相关的疑惑,大概是不会产生“愤”这种情感的。倘若他们无所用心,相信孔子是不会采取“启”的方式,为他们开通解惑之道的。在这里我们不难发现孔子重视的并不是弟子的资质天赋,他并未因为弟子弄不清楚问题而感到不耐烦。他重视的乃是弟子是否付出心力去思考、去学习。

“悱,口悱悱也”(《说文解字》)也是一种学习过程中的情感体现。那是比上述所言的“愤”稍微进步一些的表现,是指心里弄明白了那些疑惑,却找不到言辞表达出来的模样。对于未能到达这一阶段的弟子,孔子采取的教育方式是“不发”。

“发”的本义是射发(《说文解字》),然这里则指引发其辞的意思。经过了“愤而启”的阶段,弟子总算弄清楚心中的疑惑了,然而事情还不能圆满落幕,只因他仍旧无法将心中所理解的阐述出来。这时孔子便会从旁引导弟子说出其所了解的事情,此时他所扮演的是引领者而非“喂食者”的角色。只可惜在应试教育体制的压力下,有一大部分的老师都放弃了成效时间较为缓慢的引领式教育,转而走上只能收到短暂效果的填鸭式教育之歪道。

既然成效时间较为缓慢,为何孔子还是坚持“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两项原则呢?我认为何晏《论语集解》中所引的,汉代郑玄的一段话颇能说明孔子的心意:“孔子与人言,必待其人心愤愤、口悱悱,乃后启发为说之,如此则识思之深也。”比起直接解惑,让弟子亲身经历“愤”和“悱”这两种学习阶段,自己则从旁启发、引领,不是更能叫人记忆深刻吗?这跟我们往往能记住自己动手翻字典找出的生字之意思,可对于老师直接告诉我们的生字意思则多半会印象模糊的道理是一样的。

正如上文所言,由后两节构成的第二部分包含了孔子另一教育原则,而此原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孔子对其弟子的期许。这个期许与前面提到的两个原则也是有所关联的。当孔子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之时,正说明他何其希望弟子们能够举一而反三,通过他所提出的观念也好,道理也罢,进行类推,得出更多、更全面的、属于自己的一套学习成果。

孔子并不尽然欣赏不多加思考,便全盘接受所学之识的弟子。就像《论语·为政》里有那么一笔记载很形象化地表现出孔子的这种想法,其第九章有云:“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倘若对老师所言都不加以咀嚼、体会,不进行反思、类推,全盘复制从老师那里接受过来的学问,那么不仅少了学习的乐趣,就连学习的意义弄不好也会逐渐消失,终于使学者们变成一台台冰冷的啃书机器。

孔子对其弟子虽有这种“举一而反三”的期许,然就那些没办法做到的弟子,他所采纳的原则便是不再重复所言。这又是为什么呢?这种原则是不是太过苛刻了呢?孔子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耐心可言呢?

其实不然,上文已就孔子采取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两大教授原则进行分析,而且也稍稍说明了这两种原则得花上一定的时间、精力与耐心,在此就不再重复,孔子是否毫无耐心的问题亦昭然若揭。

值得注意的是孔子这句话是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里孔子说“不复”的前提必须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换言之,在“举一而反三”之时,孔子还是愿意把话再说一遍的。我想“举一隅而不以三隅反”的大概都是一些仅学而不思的人吧,所以才会仅仅停留在一个阶段,不能取得进展,进行类推,进而使自己陷入眼界为自己所限制的局面,这是何其可悲啊!

对于“举一隅不以三隅反”之人,为何孔子会不重复所言呢?我认为这大概与“学”、“思”这两者有所关联吧。

正所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第十五章),“学”与“思”二者缺一不可。学而不思,短期来说,要么其惑难解,要么原地踏步,更甚者压根儿不知其惑之所在,时间一长则难保不会使学习生活索然无味,如同嚼蜡。思而不学,短期则所识浅陋,经常空谈无物,长期下去恐怕会让人觉得不足与之言,其所思者亦仅仅会停留在一个阶段,不再有新的进展,大的突破。

比起思而不学者,这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者更像是学而不思之人,这种人、这种学习态度亦是孔子所不认可的。

我认为“学”是一种过程,而“思”则为“学”的休息站。学后而思,思罢再学,这是一段长远的旅途,亦是一个不停积累的过程。在“学”以后,稍作整理与沉淀,得出一番体悟,才继续向前迈进的效果应该会大不相同。同样的,举一而反三以后,若能持续类推,继续探讨,那便是更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孔子这三种原则无不在鼓励其弟子,也鼓励学者要做到学习自主,不要老是想着全盘仰赖老师的“喂食”,而“学”与“思”的持续性更是会牢固所学、开阔视野、发掘更宽阔、更深刻的世界。

最后仅以《荀子·劝学》里的一段话自我勉励:“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2009年1月31日 星期六

〈相思引〉

〈相思引〉平韵格

中仄平平/中仄平(韵)。中平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中仄/仄平平(韵)。

中仄中平/平仄仄,中平中仄/仄平平(韵)。中平中仄,中仄/仄平平(韵)。



词作:

日暮游丝白玉桥。雕鞍闷锁上宫袍。平沙雁落,望断雁门遥。

一曲阳关魂黯黯,千条杨柳路迢迢。清歌寒管,袅袅绕尘嚣。

〈梧桐影〉

词谱:
平仄平,平平仄(韵)。平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韵)。

词作:
黄叶飘,红颜老。灯照露桥孤影移,花飞细雨离情绞。

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自从那日别离以后,我们就没再碰头了,只是经常用手机联络着,只是这冰冷冷的机器终究只是维持着我们之间联系的脆弱物体而已……

话说交流之下,才发现原来我们还是有共同喜好的说。而且你一定觉得我不像女孩子吧?

不喜欢鲜花、逛街、巧克力……

原来这就是你对女孩的诠释,是不是有点太片面了呢?

偶尔我们会料到彼此的感情,你说你目前是单身,而我就开玩笑的问你是否很受异性欢迎。你总说自己有许多不足,该说你妄自菲薄吗?还是你很谦虚呢?

第七章之二

好不容易来到悠然身边的他轻轻地抚上她逐渐变得冰冷的脸,描绘着她那弯弯的娥眉,熟悉的声音仿佛再度响起,往事亦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还记得最初的时候,再一次活过来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求生意志,甚至拒绝服药、进食,终于让忍无可忍的她来到他面前。将一把匕首丢到他床边的时候,她是怎么说来着?

“你有本事就拿这把匕首抹脖子,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在自尽以前先一刀捅死我。否则就算你抹个一百遍,我也绝对有信心把你从阎王手中抢过来。”

那一次她独排众议,坚持留下他的时候,那种凛然的气质……

“从今天开始,茶朔洵将是我的夫君,除非众长老能找到更好的理由,不然就不要再拿他是外人这种借口来搪塞我。明白了吗?”

新婚洞房花烛夜,她居然当其落跑新娘,独自一人呆在雪山山脚的墓碑前,吹了一整晚的横笛,直到隔日的朝阳升起为止……

以一贯的漠然迎接从坑道中走出来的自己,轻瞥了眼身后的黑暗以后,只是淡淡地交待道:“不想再一次失败的话,就老实一点。”不着痕迹的叹气声却清楚地落入自己耳里,想要再问些什么的他不小心望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

可是再度抬头以后,她已然换上平日的面具,继续道:“时机一到,我自然会放手……即便是……即便是得到那个女子……我也会按约定达成承诺……”

挽救了自己那个险些被谋害的,善良得过火的宗主弟弟以后,在那群老家伙面前将自己的罪行全数承担下来,嗤笑着注意堂下的众人道:“想报复的话,随时欢迎。白州星华泊杜宇山庄的大门一定会为各位大人打开……啊!前提嘛……就是要大家不被葬送在紫竹林那首大自然送魂曲当中咯。”

“是时候了,你走吧。”她背对着自己说出分离的话语,淡然无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不久以后,她会来到你身边的。至于你们能否相爱,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就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她义父自尽身亡的那一次,是他看到过她最脆弱的一次,也仅仅只有这么一次而已。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她低声哀求道:“我爱的人,只会一个接一个死去。所以在我爱上你以前……离开,好吗?”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然被她护在身后,飞镖深深地刺进她的后背,伤口转眼间便流出浓浓的黑血,强撑起越发虚弱的身子,她冷冷地注视着下位的老者道:“只要……我在……休想……再伤害……我……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全部给我……带……下去……”身子一软的她,稳当地落入自己怀中,越发冰冷的躯体,让自己惊慌不已……

到了现在,为什么自己的叫唤仍旧唤不开她的双眸?急速下降的体温,微弱得几乎消失的气息……费尽力气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拔起穿过她小小身躯的长剑,却已无力再止住她体内不断流出的鲜血,只能轻轻地把脸埋进她的颈边,慢慢地感受着彼此生命的流逝……

说起来这一次,唯一感到遗憾的大概就是没能听她亲口说一句“我爱你”吧?

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聊呢……

此刻一直静静坐在一处,看着他们的静兰尝试移动自己受伤的腿,却感到一股锥心的痛楚袭向自己的神经。微瞥了一眼伤口,竟发现本来只是轻微裂开的皮肤不知何时已开始溃烂,坏死的部分亦逐渐扩散开来,眼见就要毁掉他整条腿。

低咒一声的静兰突然发现一双小手已交叠起来,搭在自己的伤口上。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完全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对此深感困惑的静兰将视线往上移,更让他诧异的事发生了……

眼前的她竟然是……

“冰悠然?”

不对!她明明还躺在雪地上不是吗?可是……

眼前这个女子真的……长得……鬒黑秀发,猩红明眸……

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冰悠然嘛……只是仔细一看,便可发现两人唯一的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眼前这女子的眉宇间少了冰悠然的那种冷傲,而多了几分温柔与亲切。

闻言,女子绽开笑靥,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嗯,你弄错了,老身不是呢。”

老身?心感疑惑的静兰下意识地挑了挑剑眉。

女子似乎并未留意到静兰的表情,她只是望向紧靠着彼此横躺在雪地上的两人,用一种略显无奈的口吻继续道:“悠然那孩子一定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吧?不过所幸,最后她还是成功克服了自己的心魔。真是太好了……”

“现在是时候治疗你的伤了。”对着静兰温柔一笑,她双掌的掌心开始凝聚出一颗淡蓝色的光球,缓缓地照过他坏死的皮肤。

光球所经之处,静兰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暖和的气流被送入他的体内,带来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眼见伤口慢慢愈合的他,略感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子的脸庞,这才发现女子的容貌随着自己伤势的好转,而逐渐变得苍老。

如云的鬒发花白如雪,光洁的额头皱纹横布,就连那双柔弱无骨的手亦开始变得干瘦,骨节逐渐明显起来。更诡异的是女子的身体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似乎有随时消散不见的可能……

好不容易将所有坏死部分治愈完成的女子费力地站起身来,苦笑着道:“老身的能力果然无法完全觉醒过来呢。不过……”

“嗯,也罢。你的伤已经没问题了,还不准备赶去那女孩那里吗?”女子的视线越过静兰,落在他身后的树林处。

她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老身这个要求有点唐突……不过不管如何,请不要轻易离开那女孩身边。只有你,只有你能够……嗯,老身似乎说得太多了。你身上还带着悠然给你的香囊吧?”

“嗯。”尽管对女子的身份稍感怀疑,可基于种种原因,静兰仍选择暂时相信她。

“很好,那里面有悠然用异能力炼成的凌枭珠,千万要把它带好。这样至少能保护你们不受一般的术的伤害。还有你手上这把干将,就用它劈开树林的结界吧。”

“就象你看到的,老身其实只是一个灵体,根本没有实际的肉身,那种结界,我根本不可能进去。再加上老身已经耗费了大部分的精魂,在老身完全消失以前,希望你能答应老身……代替我……守护那孩子,好吗?”

望进她那猩红色的双眼,除了诚恳和担忧,静兰再也找不到其余的成分,微垂眼眸以后,他坚定地看着已然变得苍老不已的女子道:“放心,我会的。”

语罢,静兰便转身往树林奔去。目送他逐渐变小的背影,叹了口气的女子缓步走向悠然与朔洵所在的地方,屈下身子,爱怜地抚着悠然的小脸。

“睡得太久了,你是时候醒过来咯,孩子。”目光移向她被剑穿破的衣裳,尽管那道骇人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伤口的位置依旧叫女子蹙紧了眉头。

“居然只偏离了心脏那么一点距离,你还真是乱来呢。”

不过算了吧……如果不这么做,也就不像你了……

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就算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也依旧毫不迟疑……

那个被亲娘嫌弃、抗拒的小女孩不仅没有哭泣,对娘亲也没有怨恨之情,一心只是想着要如何才能回到爹娘怀里,就像她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可以赖在亲娘身边撒娇。可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梦想,直到最后还是没能完成……

尽管比任何一个手足都要优秀,却依旧得不到父亲大人的赏识,反而希望利用她的能力,换取其他孩子的自由,让他们免于接受身为冰氏直系必须接受的“死亡之训”。

残忍地将十三岁的她送去接受生命的考验,以成为“冰落”首席刺客为交换条件,让她的名字再度被写入冰家族谱。最后她成功了,用染满鲜血的双手维护了手足们纯净的生命,一句怨言也没有。

总是不断地为他人着想,却不断地被他人排挤在生命之外。这么一个傻丫头,总是让她心疼不已……

可是也因为这样,她得到了“冰落”的效忠、认识了南宫序还有司徒海琼这样的挚友、取得了司徒乘风的守护,还有身边这个男子的真心……

再度集中起剩余的精魂,女子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躯体从半透明的形态慢慢演变,直到完全与那道蓝光融合在一起,才缓缓地渗入男子的身驱。

颤抖着眼睫,逐渐苏醒的悠然模糊地听见空气中留下的话语……

“爱他,就勿轻言放弃。相信,必能引发奇迹。”

***

2009年1月12日 星期一

第七章之一

暮夜月明,剑山绝壁之下,本该是一片雪白的大地此刻已寻不着任何一丝的纯净,血染的雪地此时遍布着死状各异的残骸。听闻黑衣人那一声惨叫,栖息在山上的鹘鸼亦振翅而起,磔磔乎云霄之间。

望着倒在地上,因为天灵盖被击碎而脑浆迸裂的同伴,剩余的两个人颤抖地哀求着逐渐向他们靠过来的黑发女子:“刚才那个已经是杀害你亲人的最后一个凶徒了,我们……我们都是无辜的,完全没有残杀过你的至亲……求……求、求、求冰大人饶命……饶、饶了我们吧。”

只恨自己的身子完全动弹不得,要不然他们铁定前去抱脚求存。她的杀人方法……根本就是一场血淋淋的噩梦演出。

身为一等刺客的冰悠然本来只要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能尽数除去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他们,可是她偏偏一个一个按照着当年他们血洗杜宇山庄的手法,把她亲人的死状加倍报复在他们身上,让其他人眼睁睁地观赏这场表演,甚至控制他们的眼皮,不让他们闭上。

地狱修罗的化身大概就是如此的吧?

缓步前进着的悠然似乎突然感应到什么,停了下来。本以为自己已然获救的两人在发现那双红眸被更深的杀意所覆盖的时候,就已经恐惧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七年前你们似乎只是率领刚刚那些人到我家去而已。”天真地笑着的女子突然贴近其中一人,换上一种妩媚无比的神情注视着他:“可是刚刚我的两个部属好像惨死在你们手下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笑看着那人瞪得大大的眼眸,抬起双手的女子将地上的红雪凝成无数支手里剑,飘散在男子周围。一个响指之后,纷乱舞动的红影,再加上从肉体中喷洒而出的液体溅满了站在他几步之遥的另一人身上。

未等那千疮百孔的残骸倒下,一大撮黑缎般的头发已脱离了其主人,如蛇般缠绕在那惊呆的人身上,只见悠然微微牵起嘴角以后,那些黑缎便迅速收紧,直到包纳在那里头的躯体骨骼尽碎,血肉横飞,随着头颅騞然委地为止。

冷冷地看着最后两道的红纹散去,一直背对着茈静兰的女子终于转过身来,只是那双嗜血的眼眸已然没有了任何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冷笑着走近那禁锢在树干上的身影,挑逗似地用手指轻轻地刻画着男子精致的五官,一张俏脸慢慢地靠近那张如玉般的俊容,踮起脚尖轻舔过他的耳垂道:“你想不想尝尝他们那种死法?还是说……我们风流快活一番,我保你不死呢?”

尽管此刻的悠然比平时更显得娇艳妩媚,可丝毫不受其面容影响的静兰仍旧是淡漠如常,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

“呵呵,不说话吗?”娇笑出声的悠然眷恋地抚过静兰那张紧抿的薄唇,将脸颊埋进他的颈边,灵巧的舌尖滑过那细腻的皮肤,温柔地吸吮着。

如梅般清新的芬芳随着她的几缕发丝飘送到静兰鼻下,耳边传来悠然载有浓浓情欲的娇语:“还是我把你的心魂也控制起来好了?那样的话就算是巫山云雨,我让你怎么做,你也不能反抗了哦。”

魅惑般的红眸对上碧潭般幽邃的目光,轻轻一笑的悠然凑近了静兰的唇边。朱唇轻启,几乎贴近彼此的时候,身后一声踩在雪地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使她停了下来,保持着那种暧昧的距离,面对着他说道:“耗子终于按耐不住了呢……”

一改紧贴在静兰身上的动作,转过身去的悠然再度换上那冷漠的面孔,看着那个从树后缓缓走出来的身影道:“我说的对吗?茶家的二公子。”

只见那如猫般高贵神秘的男子神情复杂地望进了悠然那双陌生而熟悉的眼眸,那里面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柔情,也没有了他所熟悉的冷然,有的只是陌生得叫他不敢相信的寒意与无情。

那个会对自己的任性微挑娥眉的女子……

那个会对着自己露出少有微笑的女子……

那个会柔顺地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子……

那个会轻轻地唤他作“朔洵”的女子……

那个为自己挡下毒箭,甚至为了自己置禁忌于不顾的女子……

已经……不存在了吗?

悠然现在这种黑发红眸的样子,他之前也见过一次。在白州,他让她初经人事以后的那个清晨,乖巧地靠在他胸前沉睡着的她就是现在这种模样的,可是那时候的红眸盛满的皆是羞涩、眷恋与温情,而此刻在同一双眸子里,有的却只有陌生与嗜血的欲望而已。

不行!悠然她一定还没有放弃。那个如寒梅般有着坚毅个性的女子,自己深爱着的妻子,她一定不会就这样离开自己的……

几欲放弃的茶朔洵突然振作起来,确认宝剑已经紧系在腰间以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悠然面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以前,如同以往一般把她拥入自己怀里,低声在她耳边呢喃道:“你难道忘了我这个夫君大人了吗?我的夫人可不能这样顽皮哦……”

“夫君大人……吗?”

满是疑惑的话语在朔洵怀中响起,本以为能唤起她一点回忆的他在下一刻却被怀中的她粉碎了所有的希望。

“放开你的脏手,愚蠢的男人。”那是比平常还要低温的语气,或许还夹杂着微弱的杀意。

尽管如此,朔洵还是不打算放弃,反而加紧了手臂的力道,说道:“不放。”突然想到不久以前,也有过相近似画面的他稍微一顿以后继续道:“我怎么也不可能放手的。”

“不可能……放手……么?”低声重复着朔洵的话语,悠然在下一刻冷冷地笑着道:“那么这样又如何呢?”

片刻之间,悠然的身体已散发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红光,不仅融化了他们脚边的红雪,更灼伤了环抱着她的朔洵。

虽然手臂已经慢慢泛黑,被灼热的刺痛感袭击着神经的男子却依旧没有放手的打算,而他的坚持似乎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怀中的女子已经撤去那些红光,四周恢复如常。

可是紧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使到双手也曾经染满鲜血的静兰亦不忍继续看下去。只见悠然在散去红光的同时,却用右掌将空中的飘雪凝成一把冰刀,

“啊!”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朔洵因为冰刀直接穿过肩窝,痛得惨叫出声。不得不松开手臂的他被悠然在小腹重重地踢了一脚,直接撞向他后方的石壁,而后滑落在地。

喀啦的一声,肋骨好像断了两根呢。苦笑着的朔洵感到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哇”的一声,将红液全数吐了出来。

未等他重新站起来,一双灰黑色的靴子已出现在他眼前。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的朔洵费力地抬头对上那双闪过一丝好奇的红眸。

柔若无骨的柔荑轻轻抚过他唇边的血迹,悠然恍然大悟地看着落在他脚边,微微发光的佩剑,轻蔑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有那么大的能耐,接下我那脚以后,居然能存活下来……原来……不过是这玩意儿帮了你啊……”

微笑着抽剑出鞘的女子在赤霄神剑的寒光照耀下竟痛苦地捂紧了心口,脸色逐渐苍白,鬓角额头更是冷汗淋漓。

尽管在寒光乍现的那一刻,她已将那把镶有七彩神珠与九华紫玉匆匆抛下,可是体内那种刺骨的寒意还是肆意地流窜着,丝毫未减。

“悠然!你怎么了?!”见状,朔洵全然不顾自己浑身的伤痛,吃力地站起身来接住她愈显虚弱的身子,让她轻轻地倚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肩上。

这就是和冰家血脉紧密相连的“赤霄”吗?我真是太大意了!

绝对……不能让那丫头再次醒过来!不可以!我绝对不容许自己的失败……那将是永无翻身之日的惨重代价……绝对不……

思及此,紧咬牙关的悠然更是向着扶着她的朔洵靠过去,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低声呢喃道:“朔……朔洵……”

熟悉的呼唤再度响起,满心喜悦的朔洵差一点就克制不住自己,将悠然紧紧拥进怀里,这样毛躁的自己,还真是少见。

扯出一抹无奈的微笑,朔洵温柔地看着已经靠在他怀中的小小身影,轻轻地说道:“我在这里呢……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悠然!你还好吗?脸色怎么……你的身体……怎么那么冷了?!悠……”

“朔洵……我……好痛苦……好像就要死掉了呢……唔,身体……我……剑……光……”

剑?!

闻言迅速思索着的朔洵很快地得到了结论,悠然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似乎就是接触了那把宝剑的关系。

虽然海琼向自己转达了悠然的话,可是……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现在既然她已经恢复意识了,应该就没必要走到那一步了吧?

也许是力量减弱的关系,本来紧缠着静兰的黑发也送了开来,恢复自由的他捡起了自己的佩剑,准备回到十三姬所在之处。可就在迈开脚步的时候听到了朔洵的叫唤。

“茈静兰,你……帮我个忙,我现在顶多只能移动几步而已。”匆匆地点住自己身上几个穴道,止住伤口上的血,朔洵面色沉重地向静兰拜托道:“请你帮我把赤霄重新收入剑鞘里面,你能够压制干将,应该也可以控制赤霄的。”

“再这样下去,我担心悠然会受不住。”

稍微打量着朔洵那张愈显苍白的面容以及他怀里仍然瑟瑟发抖的人儿,静兰这才走向斜插在雪地上的宝剑。手握剑柄之时,静兰竟有五脏六腑瞬间冻结的错觉,艰难地将剑收入剑鞘,着实太难受的静兰迅速松开了赤霄,并对能够持着这把剑的茶朔洵感到疑惑,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静兰还沉浸在自己的错愕之中时,身后一声人体碰撞在石壁上的声音使他回过身来,所看到的一幕着实让他对自己的眼睛怀疑不已。

前一刻还极为虚弱的悠然不仅恢复了原先的气色,而且还满脸嗤笑地扣紧她夫君的颈脖,而且茶朔洵那家伙的脚边又再度出现鲜血。仔细一看才发现,一把形状奇特的冰刀刺进了他的小腹,虽然并未刺中要害,可是那伤口之深便足以致命了。

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静兰对着那黑发女子大声地质问道:“冰悠然,你这是疯了不成?!”

就算再残酷,可对待自己的挚爱,居然也能下这番毒手……这还能算是人吗?

“哟!我还以为你很讨厌这个人呢,怎么突然为他说起话来了?”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随时准备亮出武器的男子,悠然在拔出冰刀以后,再度举刀刺进朔洵的右腿。由于咽喉被紧锁,无法作声的他只能不住地抽搐。

“啊,说起来我也不应该这样对待他才是。”突然想到什么的悠然松开了扣在朔洵颈上的手,转过身去的她随意凝出四根冰柱,往后一挥,那四根冰柱就这样精准地插入男子的四肢。

虽然未曾溅出血来,可是从那伤口周围渐渐发紫的痕迹,还有被钉紧在石壁上的已经痛得大口抽气的男子的模样看来,这次的伤毫无疑问是更严重的。

紧蹙双眉的静兰在一旁看着朔洵艰难地抬起头来,依旧热切的目光仍旧紧锁在未见心疼之色的悠然身上,开口试着说些什么,却因为伤势过重,丝毫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啦?你有兴趣听么?”似乎为静兰的提问感到高兴的悠然,心情大好地凑近身后之人,怜惜地轻拍着朔洵的脸,缓缓说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就不可能苏醒啊。”

“嗯,你想我怎么奖赏你呢?”这一次她说话的对象转为朔洵,轻佻的眼神扫过他有点忧郁的脸庞,娇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想让你的悠然回来呢?”

“只可惜啊……这个我可不能答应哦!要是那丫头再度醒过来,我就会彻底地消失呢……”

“别用这种失落的眼神看我哦……”抚摸着朔洵那沉重得几乎快合上的眼皮,悠然靠在他耳边继续道:“这也只能怪你自己啦,要是你再狠心一点,当初在白州时让她折腾上七七四十九天,受寒燥交迫之苦,而不是为了减轻那么一丁点的痛苦,坚持要了她的话,她身体里的另一半封印也不可能完全解开。我就不可能在这‘七星相连’的夜晚醒过来啦。”

“还有那个愚蠢无知的丫头,居然为了放手让你这种人离开的事情伤心难过,搞得自己精神力不足,我才能有机可乘占领了她的身体,把那个倔强到可怕境界的心神完全压制下去。”

“所以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是你亲手毁了你心爱的女人哦。满意了吧,茶家二公子?”看着朔洵从失落到震惊,再到绝望不断变换的神情,讪笑着的悠然移步到搁落赤霄之处。

屈身捡起因为已经收入剑鞘而变得全无威胁性的剑,她继续道:“你还让他把唯一能克制我的剑收起来,只怕那丫头受到任何折磨,你可真是疼她呢。”

“那么我干脆拿下你的性命,让你早日跟你的亲亲娘子早日团聚,不是更好吗?”翻掌将力量凝聚成一个黑色球体,她却将它袭向静兰的方向。

尽管静兰集中精神欲躲开悠然出其不意的攻击,却仍旧被击中脚踝,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同时,也暂时不能移动半步。

载满开心之情的红眸再度看向已经一蹶不振的朔洵,重新凝成一个比先前更大一些的球体。准备送出的时候,聚在右掌上的能量却突然消散,右手更不受控制地移向持在左手上的赤霄,企图重新拔出这把宝剑。

“这丫头……可恶!根本不可能的……”一直极为冷静的黑发女子突然慌了,不断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快停下来,你想干什么!?”

言语间,剑已出鞘,寒光再现,持剑的手费劲地移向自己的心口,举剑准备没入其中。意识到这点的悠然强忍着痛苦在空出的左掌再度聚起了黑色的力量,瞄准前方挂在石壁上的朔洵,狠狠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放话威胁道:“你……要敢……刺进去,我……他就会死……不在乎吗……”

语罢,悠然持剑的手确实顿了一下,可又急速恢复过来,加紧了力道,剑已来到离胸口不到一村寸的距离,面目越来越狰狞的脸孔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温柔的表情,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刻,她的确深情地对着朔洵道:“被你爱着真的很幸福呢……永别了,朔洵。”

“住手!”

“悠然!”

声落,剑起,随着一声女子的凄厉尖叫以及朔洵悲恸的哀号,悠然的身子就这样缓缓地向后倒下,飘散在空中的黑发如缎般飞舞,舞出清冷,舞出凄凉,蝶般的生命从此陨落,红眸已然紧紧闭上的女子却笑得一脸幸福地躺在雪地上,之前染满鲜血的雪地在她倒下的一瞬间,突然变白了。

从石壁上挣脱开来的男子面朝地面倒下以后,便艰难地爬行着,再雪白的大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纹,向着那唯一的一抹黑色靠近。

第六章之四

“七星蔽月,蓝莲花下,血溅异彩,魂销残云。灭绝苍生,终于孤身,幽邃月夜,修罗折荷。”在贵阳宫城的仙洞宫顶楼,恢复成青年男子模样的紫霄望着天边串连着七颗星体的那道红光,轻轻地吟唱着这样的歌谣。

从他身后缓缓走向前来的黑发女子微垂着她猩红的眸子,无奈地说道:“宿命还真是一件很玄的东西啊,你说是吗?紫霄大人。”

“啊……就好比日月运转,四季更替,完全是避无可避呢。”淡然地说着如斯的话语,他继而道:“完全继承你血统的‘月荷姬’终于苏醒了,似乎蛮有意思的嘛。”

“是吗?”漠然成性的女子并未转过脸去看着身边的人,娥眉稍蹙的她淡淡地问道:“史书上还有缥家书库中被删去的关于初代月荷姬的资料,不会是你干的好事吧?”

“呵呵,你认为呢?怎么,被人删除自己的纪录,所以有点在意吗?”

“在意……才怪。”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个笑得爽朗无比的男子,女子再度望向幽蓝的天幕,希望那孩子能够顺利度过这一切吧……

与此同时,与一众人等策马飞奔赶往睢阳城边界的司徒海琼亦留意到天上的异象。

是和七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七星相连”呢……

还有那道久久不能散去的红光,无法叫自己不去在意……

这么说来,大师姐她的封印已经完全解开了吗?

眉头紧蹙的茶发女子回想着自家师姐的嘱咐……

“后天的行动,你就随蓝楸瑛那一路人马一同出发吧。虽然未必能够挽回,但有个大夫在队中,多少还是会有点作用。如果无力回天的话,就不要太勉强了,你的手毕竟还没完全康复。”

“真的没办法的话,设法保住带队的那个人就好了,偶尔行善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淡然地对着身后的她,说出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以后,冰悠然的注意力又再次回到手中的报表上。稍微思索片刻,她又开口道:“这阵子‘冰落’的调动权,我要暂时回收。在你理清自己的情绪以前,都不能跟我要回。”

“回来以后,希望不会再看到整天对着那颗石头发呆的司徒海琼,明白了吗?还有……这把赤霄暂时交给你保管,万不得已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不要犹豫……”稍微顿了一顿的她深深地凝望着自己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笑道:“一刀结束我的生命……拜托你了。”

把处于震惊中的自己推出房门,房内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后,急急推开门的自己已经寻不着她的踪影,只留下飘散在空气中淡淡的梅花香气……

希望茶朔洵来得及制止她吧……

他的话,应该能够完美地使用赤霄的能量,不至于伤害到大师姐……

“你还好吗?”

一把温柔的嗓音在身旁响起,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的海琼毫无意识地侧过脸去应了一声:“啊……”结果因为被突然涌入口腔的气流给呛着,她只能不停地咳嗽着。

“你没事吧?是我不好……”因为跟海琼各骑一匹马,而无法靠得太近的蓝楸瑛此刻未有不断以眼角留意着她的状况。有基于此,向来风流倜傥的男子竟显得略为笨拙,好似个惹得情人生气而心虚无比的毛头小子。

“没……没事……”终于顺了口气的女子冲着身旁之人礼貌性地一笑道:“让蓝大人忧心,小女子真是罪该万死。小女子会好好照顾自己,请大人放心好了。”语罢扬鞭,她加快了速度,奔离男子的身边。

那种淡漠的语调,疏离的笑颜,果然是生气了呢……

垂眸苦笑着的楸瑛突然听到女子“吁”的一声,抬头发现前方的她已然勒马止步,怔了好一会儿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往前方奔去。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去……这……这究竟是……

断裂的旗杆三三两两地插在雪地上,本该随风飘扬的紫州军旗帜已然残破不堪,大片血污沾在上头,让人看不清那上面的军徽……

四处布满了马匹的断肢和尸首,那凸出的眼珠子像是在痛诉自己惨死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那数十个从紫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壮男子而今几乎完全变了个模样。如果不是他们右臂上绑着的绣有军徽的布条,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横躺在地面这些面目全非、四肢不全的尸首就是紫州军的精兵。

断颅、残肢、脑浆、血液布满了整片雪地,谁能告诉他这堪比战场的情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伸手将比自己高出好一些的男子护在怀里,蓝光一闪,海琼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苍月剑没入对手的肩井穴。抽刀入鞘,那魁梧的身影应声倒地,逐渐化作一摊尘土。

小心用双手环着男子的腰身,海琼强忍着左手传来的阵阵锥心痛楚,欲把他带往不远处的大树:“你再坚持一下,洛帆。我……”

“你不会有事的,我……我这就给你治疗。你不可以……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跑掉……”右手一不小心接触到男子那已被削去手臂的右肩,颤抖着的女子还是露出了哭泣一般的微笑。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自小习医的她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虽然已经点住他的几个要穴,可是血液还是未能如愿的止住。几乎碎尽的肋骨,千疮百孔的身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只靠着一小部分的皮肤和筋脉拉着的左腿。

很明显的,怀里的人已经回天乏术了,可是……可是……

“该死的,现在根本不是哭的时候!”开口咒骂自己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眼中的泪水,任由它肆意地爬满脸庞。

“没关系的……司徒大人……咳、咳、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应经说不下去的洛帆痛苦地咳嗽着。

苍白的脸色已不复以往的阳光,越来越涣散的目光也告示着生命尽头的到来。他费力地环上女子的腰身,软软地靠在她肩上道:“放……放我在……这里就……就好了……唔,时候已经不多了……”

“不要再说了!我……”虽然大声打断了洛帆即将出口的话语,海琼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和他一起在原地坐了下来,让他轻靠在自己怀里道:“你听话,让我给你……让我帮你疗伤好不好?”

“这次听……听我的。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还有……你的手……你刚刚真是……真是乱来,居然用左手持剑。”轻咳了几声的洛帆看见了向他们走来的楸瑛,于是他颤抖地抬起仅剩下尾指的左手指向位于前方的树林道:“知赫哥……掩护……掩护黑世勋大人……藏身……大人……派……”

意识到男子还有话要告诉自己,楸瑛只得吩咐紧随自己走过来几个的部属前去寻找黑世勋等人的踪影,自己则走近海琼的身边跪坐下来。

“蓝大人……”

“嗯?”

“司徒大人她一直都好像……姐姐……我……担心……她……喜欢……对……你可否……”

“好了,洛帆不要说了,等你好了……等你好了再说,求求你,好不好……为什么……”未能把话说的海琼轻轻接过洛帆伸来的手掌,任由那渐渐失去温度的手心抚上自己的脸颊,让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落到自己月牙白的衣裳上。

“呐。”温柔一笑的洛帆继续道:“一直……都好想……叫……叫你海琼……”

“你叫……只要洛帆好起来……未来的每一天,我都让你叫我的名字。你不要走,好不好?求你了,洛帆。”

面对着至亲之人的离开,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

“好了……别哭了……”吃力地挪了挪身子,体内传来的剧痛却让洛帆原原本本地跌回原位。自己果然不行了啊……

“我希望……最后……海琼……是微笑……对我笑着……笑一笑嘛。”确认自己心爱的人已经微扬起嘴角,洛帆转而看向她身边的蓝发男子:“以后,拜托了……”

眼见楸瑛郑重地向自己颔首以后,含笑的男子轻叹了句:“我好爱海琼哦……”

“洛帆!”随着海琼痛心疾首的呐喊,洛帆无力的左臂亦重重地打在雪地上,合上的明亮眸子再也睁不开来了。

楸瑛从海琼怀中接过洛帆的遗体,让他轻躺在雪地上以后,便转身扶起身旁那个早已颤抖不已的弱小躯体。

抬头看见几个部属从洛帆所指示的方向,抬回了两个担架,向他们的方向走来。他发现那担架上其中一个身影的动作特别奇怪,仿佛弓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保护着身子下的什么似的。

待到他们终于来到楸瑛面前以后,他在发现那弓着身体的黑衣人早已气绝身亡,而且这死状……

凶徒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了吧?

背上被利刃砍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就连那张脸,也已经称不上人脸了。

被削去一大半的脸皮露出了里头的颚骨,剩余的脸皮已被刀刃划得皮开肉绽,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长相,再加上被削掉的鼻子、双耳,还有被掏空的双目……

再看看那几个负责抬他们回来的士兵已经靠在不远处的大树那里,呕吐不止,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佩服如今站在自己面前,抱拳行礼,冷静报告着的下属。

“报告蓝大人,属下找到他们的时候,黑世勋大人就已经断气了。而他身前的这个人,因为面目尽毁,也就无法辨认身份,不过属下倒是在他身边找到这块写着‘赫’字的木牌……”

未待男子说完,一把夺过他所呈上的木牌,本来靠在楸瑛怀里的人儿已经一步步地走向那具遗骸,摇摇欲坠的身影让楸瑛示意中止报告,趋步向前,把她扣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地阻止道:“好了,不要过去了。那个木牌我也见过……是你们家的家人,知赫的。不要勉强自己去看了,好不好?”

“放手好吗?”

冷淡的声音在怀里响起,拉开距离以后,便看见她那张显得过于冷静的面容。尽管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着,可是显然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

满怀疑惑的楸瑛不禁松开了手,陪着她一起走向躺在另一个担架上的黑世勋的遗体所在之处。只见她屈身跪在男子身侧,纤细的玉指抚过他的头顶,从那里抽出了一根银针,而后开口说道:“知赫拼死也要维护黑世勋阁下的身体,就是因为他只是让他陷入假死状态而已。”

“可是……”

“那些被人控制心魂的‘驭奴’虽然会对人类发动疯狂的攻击,可是……”冷冷地看着男子逐渐恢复搏动的颈动脉,海琼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医袋,将它放在地上展开,抽出其中的两根银针,继续道:“对于死人,他们就不会再加理会。”

“当然因为视若无睹,所以免不了会任意砍剁,如果只是假死的话,恐怕也会弄假成真。”

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目光一沉的海琼手拈两针,急速刺向男子脐上六寸及七寸之处。在离皮肤仅有一寸距离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腕。

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溢满了怒火的茶色星眸,只听那人冷冷地问道:“你真的打算杀了他吗?”

刚才那两处可是会夺人性命的鸠尾穴和巨阙穴,就算她再怎么难过、绝望,也不能任意草菅人命。

正打算开口教训这个任性妄为的丫头,她却发现自家师妹已被身后的男子击了一记手刀,缓缓地倒在他的怀里。

“我会照顾好海琼的,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十字小姐。”

第六章之三

用捡来的木枝稍稍拨弄了火堆,使得那不算太大的火团发出劈啪噼啪的声响。坐在一块磐石上的女子呆呆地盯着在自己眼前跳动的火焰,竭尽所能地压制着内心深处那股汹涌不已的不安心绪。

接过任务以后,自己只是花了两天的时间和黑世勋商讨布置一系列的诱捕计策。谁料两人准备出发的当儿,却接获了紫州州府的急报,相关的歹徒已经由贵阳撤离,把目标转向与王都比邻而立的睢阳城。

因此,他们决定变更既有的计划,兵分两路,分别由东西两方出发,约定在睢阳和虞鸢的交界处——剑山一带会合。与负责支援和掩护工作的黑世勋不同,作为这次行动的“诱饵”,为了避免引起过多的注意,蓝十三姬的身边就只带了三名从紫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作仆人打扮,随侍在她身边。

撇开过了约定时间却还未到来的黑世勋不谈,还有件事情叫十三姬异常忧心。自从出了贵阳城以后,这几天虽然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但是偶尔他们一行人还是会稍作休息。这个时候,十三姬每每都会被梦中所见的情景所吓醒……

被挖空的眼窝、被刀子划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昔日娇艳的脸蛋、遍布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痕和吻痕、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珍贵绸缎,还有下体不断流出的浊液与鲜血……任凭自己怎么叫喊,都已经不会对她展开温柔笑颜的母亲大人……

少年听了自己的话以后,毫不迟疑地抽出靴子中的匕首,往自己的右眼刺了下去,放着血液汩汩而流的伤口不管,拔起利刃,准备往另一只眼眸刺去……

紧随着那道沉闷的声响,一股鲜血就这样喷到了自己写满惊慌的脸上。瞪大眼睛,胸口被刺穿的男人,缓缓倒在她的面前……

沉重地一击将自己手中的小太刀打落在地,来不及重拾兵器的自己窝囊地闭上了眼睛,可是预想中的痛楚、致命的伤口却被挡在自己身前的紫发男子全盘接下……

如果说这些画面仅仅影响了自己的睡眠素质,那么这一天里面闪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就真的叫十三姬心寒不已……

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横躺在自己面前,身后那个高大的身躯弯下腰身,凑近自己耳边呢喃道:“萤,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哦,喜欢吗?”

在自己回过神来以前,那个在自己看来非常欠抽的漂亮脸孔突然染满了鲜血,缓缓地往后倒了下去,开口打算说些什么的他,在还来不及吐出只字片语以前,首级就被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的独眼男人给砍了下来……

瞪大双眸的十三姬突地站了起来,那种画面……像预感一样的画面,又出现了……这究竟是……

十三姬这样的举动使得刚刚打水回来的男子匆匆赶到她面前,关切地问道:“十三姬小姐、十三姬小姐,你还好吧?”碍于男女有别的礼节,男子为难着究竟该不该碰触她的肩膀,以便更快唤回她的心神。

“啊?”稍微振作一点的十三姬终于注意到眼前的人,她记得他好像叫……

“原来是高旗啊……”微微一笑的她决定先不着痕迹地扯开那个让她心惊胆跳的话题:“我没事啊……呵呵,你终于打水回来啦。没见到其他两个人么?”

跟着十三姬一起重新坐下以后,名叫“高旗”的男子将十三姬的水袋递了过去。他也拿起自己的喝了起来,片刻以后才清了清嗓子道:“刘大哥去侦察黑世勋大人他们的踪迹,应该没那么快可以回来……至于,小晋、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说他,那小子就爱干些偷闲的事儿。”

“您让他去前方探路,那小子不趁机吃蛇才怪……唉,我们高家世代忠烈,怎么会有这样的不肖子孙呢?”

看着高旗痛心疾首地说着胞弟的恶劣行径,十三姬不禁有点失笑。不过,这也正好稍微驱散了方才那种不安的感应。

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额头,湿润的感觉让她不由得一怔。

居然吓出冷汗来了?看来那些画面还真不是一般的可怕……

注意到十三姬的异样,滔滔不绝数落着自家弟弟的男子这才停了下来,尴尬地说道:“哎?啊,小的真是太放肆了,居然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

说罢,他就要起身给十三姬行礼赔罪,所幸十三姬及时拉住了他,才使他不至于做出那般惹人注目的举动。

虽然这剑山方圆几百里也不见得会有人烟……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用不着露宿原野,不是么?

叹了口气的十三姬很大度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嘛,官职这种没趣的东西,还是丢在一边好了。经过这次患难与共,我们至少也能算是朋友吧?”

“小的……”

摇了摇纤细的食指,蓝发女子打断男子的话语道:“你可别说不算哦?我十三姬就喜欢你这种老实人的性格。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比起某个脸蛋漂亮得不像话,可是性格却差劲得叫人乍舌的神经质来说,你实在好太多了。”

这算是称赞么?

顿感无力的高旗只能赔笑着道:“说得是呢。”

隐蔽了全身气息,藏身在附近大树上的某两个人在听到蓝家公主的高谈阔论以后,也分别露出了全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将暗紫色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的娇媚脸孔虽然依旧是毫无波澜的,但是那微微扬起一丝弧度的嘴角将其主人此刻的心情表露无遗。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手持着干将,脸色比以往还要阴冷的紫发男子,那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完美地展现了他内心的澎湃心潮。

“什么说得也是?!你应该说‘这就是真理才对’。”十三姬显然对高旗的回答不甚满意,娥眉微挑的她摆手道:“算了算了,不提那个扫兴的家伙了。”

话虽如此,可是蓝发女子仍旧是意犹未尽地漠视了身边的人,叨叨絮絮地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老是自以为了不起地把所有东西往自己身上扛……明明很在乎燕青这个朋友却老是恶声恶气地威胁人家……对唯一的弟弟也总是若即若离的,害得那个傻瓜郁闷不已。”

“我看他恶劣的程度就快比得上那个红家妖男,还有我那三个差劲的兄长了。不对!不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对啊……”

你还真是数落得愉快啊,马夫丫头……

为免坏了要事的男子,只能强压下满腔怒火,继续藏身在暗处。只是紧咬的牙关,还有按在剑柄上越收越紧的手掌,轻易地出卖了他的情绪。

这一切看在身旁的女子眼中,显得别有一番滋味:这就是常言所说的“一物降一物”吗?

因为对清苑公子的事迹有着相当完整的了解,所以此刻的她还真有点不相信眼前之人就是昔日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就锋芒毕露的公子殿下。

他好像拿十三姬没辙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如猫般慵懒的男子出现在脑海之中。女子扬起一抹甜蜜而苦涩的微笑,自己不也常常拿他没办法吗?

不过这一次,绝对不能让步就是了……

“那个……十三姬……你是喜欢那个……‘神经质’的吧?”

高旗犹豫了好久才说出的话语成功地打断了三人的思绪,激起不同的回响……

“啊?”

她喜欢我?不会吧……可是,好像有那么一点小期待……

去去去!我在想什么啊?!

这样想着的男子轻轻地摇了摇脑袋,而这一幕正好落入好整以暇注视着他的女子眼中。

这两个人……或许会有不错的发展?

也罢,现在也不是谈这些问题的时候。收回心神的女子继续观察着树下的情景。

眼见十三姬一脸呆愣的模样,高旗不由得笑了起来,惹得她很不满意地叫道:“你笑什么笑啊?!快点收回你刚才的话……我、我、我怎么会……”

“呵呵,抱歉啊……因为啊,十三姬小姐在谈那个人的时候,那种表情就跟我未婚妻在跟别人抱怨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才、才、才不是叻……”大声嚷嚷地否认着的十三姬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于是她向身旁的男子凑近了一些,问道:“那么说高旗你已经有婚约者咯?怎么还没完婚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嘛。”

“嗯……”对十三姬的行径有些无所适从的高旗惟有稍微向后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而后才道:“因为之前在紫州军里一直不能出人头地嘛,所以啊,就想说等到我更有能力带给她幸福的那天,才把她娶进门咯。”

“正好这次得到上级赏识,可以出这趟任务。只要成功的话,回去以后,在队中想必能够更有地位一些吧?毕竟我是被选为精锐部队的人嘛……”

看着这样的高旗,十三姬突然想到十二岁那年的夏季。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爽朗的男子有一天突然很认真地告诉自己的那些话……

“萤,满十六岁就嫁给我吧。”

“听好了萤,我是说……如果要娶妻的话,我就只会娶你而已。”

“当然不可能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了,你就等着做我的新娘吧……”

自己跟他已经不可能了吧?

不过只要他能够继续活着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除了这个,她不敢再也任何奢望……

如果自己不能得到幸福,那么祝福其他人又何妨呢?

就当作是一种寄托吧……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给了高旗鼓励似的微笑,十三姬继续道:“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地生活到老的。”

“谢谢你的祝福呢。”微微一笑以后,高旗突然面露腼腆之色道:“其实呢,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就打算把她迎娶过来的说。可是……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到要送她什么作为定情信物的说……”

定情信物啊?

突然想到什么的十三姬从衣襟中取出一枝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子,把它递给了身旁的男子道:“送这个怎么样?我哥说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个的。”

原谅我吧,楸瑛哥哥。暗自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的十三姬仍旧是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将本该是自己生辰贺礼的发簪送了出去。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呀,别说什么贵不贵重的话了,礼物就是要送人才会有意义的不是吗?”豪爽地发表着自己不知所云的言论,十三姬把小小的簪子塞到了高旗的手中,调皮地眨了眨眼道:“相信我吧,我哥说的准没错。你的未婚妻一定会很喜欢的。”

“这……”本来还想推却的男子在瞥见女子那一脸可怕的表情以后,终于决定放弃,乖乖地收下她的好意。

“这才对嘛!”满足地一笑,十三姬站起身来道:“高晋这么久都还没回来,我看我们还是去找找他吧。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说罢,便拿起搁在脚边的小太刀,准备动身。

“这点小事,还是让小的……”意识到女子的不悦,高旗立刻改口道:“呃,还是让我来吧。十三姬小姐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咯。早去早回哦。”对着自己新结识的朋友微微一笑,十三姬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目送男子的离开。

冬风吹拂着大地,吹散了遍布穹庐的云彩,使剑山沉浸在银白色的月华之下。风儿亦将位于山脚下那片竹林的一阵阵清香带到十三姬所在的地方。在这澹若无人的环境中,就连不远处八家湾溪的汩汩流水声亦变得分外清晰。

刚刚只顾得上担心,还真没用心探看这剑山之美呢。暗自埋怨着这样的自己,十三姬抬头看向那挂满星辰的天际,那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竟变得有点像萤火虫了呢?

这样想着的女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惹得树上的某男子忍不住低喃道:“整个傻瓜一样的表情,一点警觉心都没有!”

虽然声音极轻,可依旧一字不漏地传入与男子同处一个地方之人的耳里。轻启朱唇想说些什么的女子,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而灼热的能量充斥着全身经脉,一时之间受不了这种痛苦的她稍稍地弯下了腰身。

在那种非人般的炽热感涌向双眸以前,举目望向天际的她看到了天边的异象,儿时的歌谣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七星蔽月,蓝莲花下,血溅异彩,魂销残云。灭绝苍生,终于孤身,幽邃月夜,修罗折荷。”

可恶!已经来不及了吗?

痛苦地捂住心口的女子突然被身边的男子带离他们藏身的地方,以上乘的轻功急奔到离十三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包围了两人所在之地,亮出了黝黑软剑,直对着位于圆圈中心的人。

是缥家的刺客吗?那些人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为他们的行为感到不齿的紫发男子在握紧干将的同时,亦大略扫视过在场的黑衣人。为数二十人不等。以冰悠然和自己的武功修围,还是有把握可以在短时间内铲除这些讨人厌的耗子的……

未待男子做任何进一步举动的时候,黑衣人中的一人便托长了语调,以一种不以为然的口吻开口道:“真不愧是闻名一时的紫清苑啊……居然能察觉到我们淡若无存的气息,确实值得鼓励鼓励。”

“噢!一时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公子殿下了,叫什么来着?茈静兰……啊,茈静兰对吧?”稍微顿了一顿的他满脸不屑地斜睨着蹲在紫发男子脚边的小小身影,继续道:“不过……你怎么会带一个这么弱的同伴呢?不是说那个新科武状元,冰悠然跟你一块执行任务么?”

他在说什么啊?冰悠然不是在自己身边吗?

略感疑惑的茈静兰急速看了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对劲的冰悠然一眼,结果整个人顿时愣怔在当场。

她……她的发色……怎么突然……

那一头被高高束起的飘柔长发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发带的桎梏,原先偏暗的紫发竟在顷刻间变成那种黝黑的色泽,随风飞扬……

还有一股逐渐变强的杀气以她为中心慢慢散发开来,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恐惧感,仿佛稍微移动脚步,身子就会被立马撕裂,碎成片片血肉。

费力地收回目光,静兰发现包围着他们的黑衣人显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体验,一个一个像被钉死在原地的人偶,动弹不得。更甚者,有的还露出死神降临般的恐惧表情。

随着悠然缓缓起身的动作,她脚边亦出现一种如血液般妖艳的红色纹路,沿着地面,如灵蛇滑动般伸向除了静兰以外的众人脚下,侵蚀着他们的影子,直到灰黑色的部分完全被那种殷红所取代为止。

“冰悠然是弱到不行的同伴么?”

淡淡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一直垂着双眸的悠然慢慢地看向刚刚发话的黑衣男子。稍微回过神来的静兰这才发现悠然的转变并不仅仅限于发色而已,即便是那双灵动的蓝眸,此刻也完全变了一种颜色。

瑰丽的猩红,合该是夺人心魂的美丽,却因其中散发出来的杀气而叫人不自觉地产生恐惧……

“冰悠然你……”静兰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却发现一种异物以非人般的速度扫荡过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力量之大竟使自己一个脚步不稳,飞身装向了身后的大树,几乎寸步不离身的干将亦被自己所松开。

待到回过神来时,那柄宝剑已被悠然伸展开来的黑发给卷走,静静地落到了女子的手中。

如此看来,刚刚袭击自己的也是这个女子咯?

剑眉微挑的静兰冷然地注视着悠然的举动,非常清楚干将除魔效用的他竟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

只见干将宝剑在悠然的碰触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以后,便完全沉静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这……可能吗?

“这种碍事的东西还是暂时由我来保管好了。”冷笑着把干将搁置在自己的脚边,再度直起腰板的悠然发现静兰尝试靠近自己,似有取回宝剑的打算。

心念一动,秀直的黑发再度扫向身后之人,几乎完全无法逃避这种非人力量的静兰再度被打回原点,后背重重地撞上老树粗糙的表面,划破衣物,擦出道道血痕。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以前,那截半长的头发已脱离了它的主人,紧紧地缠绕着静兰的身子,将他绑在树干上。

而发动攻势的悠然则若无其事地轻抚着自己的直发,状似好奇地道:“原来我还有这种能量啊……头发也蛮好用的嘛。”眼角瞥见静兰挣扎着欲撑开自己身上的束缚,她讪笑着道:“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

接过静兰冷冽的目光,完全不以为意的她持续着道:“虽然你的内力惊人,不过我事先警告你,就算你动用再多的内力,也只会通过你身上的头发,转移到我身上而已。”

“而且你越是挣扎,我这些宝贝可是会越收越紧哦。如果最后你被我碎成一段段的话,那该有多可惜啊。”

微垂红眸的她转过身去,一洗之前的讽刺语气,恢复到惯有的漠然,对着静兰轻声道:“不想死的话,就静静呆在这里,等我解决了这些人,就会放了你。”

抬眼望向他们身后的树林,发现那里已经在自己来不及留意的情况下,布下了重重结界……或许还有幻境,压下心中怒火的她对那向来高傲的男子命令道:“在救出十三姬以前,你给我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悠然转过身离开以前,不晓得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静兰竟发现那双已被嗜血的欲望所充斥的眼眸,竟有一闪而过的忧心与哀伤。

这个叫冰悠然的女子……究竟是敌是友?

冷眼扫过那一张张已经害怕得不住颤抖的脸孔,悠然极为悠哉地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淡然地说道:“也亏你们能够全无悔意地叫出我的名字啊……七年前的月夜,杜宇山庄,二十三口人命,好像也是你们这帮人干的好事吧?”

其中的一人总算想起些什么颤颤地开口道:“你……你就是那个……冰克庄的……”

“没错。”状似开心地打了一记响指,悠然笑着道:“你果然还记得啊。当然啦,多亏了你们我体内的封印被解开了一大半,关于这点我还得谢谢你们的说。”

“只不过……怎么说呢?”

微笑着的女子突然很哀伤地说道:“尽管那些兄弟姐妹、父亲大人的妾室,还有那个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的母亲大人,他们对我多么地不好……”话锋一转的悠然瞬间来到那人的面前,紧扣着他的咽喉,残酷地笑道:“他们还是我的亲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五指穿喉,双目凸出以致外眦尽裂的身躯缓缓倒下,他脚下的红色纹路亦逐渐消散,直至完全无踪,并为伤口中流出的暗红所取代。

轻舔了溅到嘴角的鲜血,笑得一脸灿烂的悠然以一种与表情极为不符的口吻说道:“那么……游戏开始咯!”

***
用捡来的木枝稍稍拨弄了火堆,使得那不算太大的火团发出劈啪噼啪的声响。坐在一块磐石上的女子呆呆地盯着在自己眼前跳动的火焰,竭尽所能地压制着内心深处那股汹涌不已的不安心绪。

接过任务以后,自己只是花了两天的时间和黑世勋商讨布置一系列的诱捕计策。谁料两人准备出发的当儿,却接获了紫州州府的急报,相关的歹徒已经由贵阳撤离,把目标转向与王都比邻而立的睢阳城。

因此,他们决定变更既有的计划,兵分两路,分别由东西两方出发,约定在睢阳和虞鸢的交界处——剑山一带会合。与负责支援和掩护工作的黑世勋不同,作为这次行动的“诱饵”,为了避免引起过多的注意,蓝十三姬的身边就只带了三名从紫州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作仆人打扮,随侍在她身边。

撇开过了约定时间却还未到来的黑世勋不谈,还有件事情叫十三姬异常忧心。自从出了贵阳城以后,这几天虽然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但是偶尔他们一行人还是会稍作休息。这个时候,十三姬每每都会被梦中所见的情景所吓醒……

被挖空的眼窝、被刀子划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昔日娇艳的脸蛋、遍布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痕和吻痕、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珍贵绸缎,还有下体不断流出的浊液与鲜血……任凭自己怎么叫喊,都已经不会对她展开温柔笑颜的母亲大人……

少年听了自己的话以后,毫不迟疑地抽出靴子中的匕首,往自己的右眼刺了下去,放着血液汩汩而流的伤口不管,拔起利刃,准备往另一只眼眸刺去……

紧随着那道沉闷的声响,一股鲜血就这样喷到了自己写满惊慌的脸上。瞪大眼睛,胸口被刺穿的男人,缓缓倒在她的面前……

沉重地一击将自己手中的小太刀打落在地,来不及重拾兵器的自己窝囊地闭上了眼睛,可是预想中的痛楚、致命的伤口却被挡在自己身前的紫发男子全盘接下……

如果说这些画面仅仅影响了自己的睡眠素质,那么这一天里面闪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就真的叫十三姬心寒不已……

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横躺在自己面前,身后那个高大的身躯弯下腰身,凑近自己耳边呢喃道:“萤,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哦,喜欢吗?”

在自己回过神来以前,那个在自己看来非常欠抽的漂亮脸孔突然染满了鲜血,缓缓地往后倒了下去,开口打算说些什么的他,在还来不及吐出只字片语以前,首级就被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的独眼男人给砍了下来……

瞪大双眸的十三姬突地站了起来,那种画面……像预感一样的画面,又出现了……这究竟是……

十三姬这样的举动使得刚刚打水回来的男子匆匆赶到她面前,关切地问道:“十三姬小姐、十三姬小姐,你还好吧?”碍于男女有别的礼节,男子为难着究竟该不该碰触她的肩膀,以便更快唤回她的心神。

“啊?”稍微振作一点的十三姬终于注意到眼前的人,她记得他好像叫……

“原来是高旗啊……”微微一笑的她决定先不着痕迹地扯开那个让她心惊胆跳的话题:“我没事啊……呵呵,你终于打水回来啦。没见到其他两个人么?”

跟着十三姬一起重新坐下以后,名叫“高旗”的男子将十三姬的水袋递了过去。他也拿起自己的喝了起来,片刻以后才清了清嗓子道:“刘大哥去侦察黑世勋大人他们的踪迹,应该没那么快可以回来……至于,小晋、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说他,那小子就爱干些偷闲的事儿。”

“您让他去前方探路,那小子不趁机吃蛇才怪……唉,我们高家世代忠烈,怎么会有这样的不肖子孙呢?”

看着高旗痛心疾首地说着胞弟的恶劣行径,十三姬不禁有点失笑。不过,这也正好稍微驱散了方才那种不安的感应。

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额头,湿润的感觉让她不由得一怔。

居然吓出冷汗来了?看来那些画面还真不是一般的可怕……

注意到十三姬的异样,滔滔不绝数落着自家弟弟的男子这才停了下来,尴尬地说道:“哎?啊,小的真是太放肆了,居然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

说罢,他就要起身给十三姬行礼赔罪,所幸十三姬及时拉住了他,才使他不至于做出那般惹人注目的举动。

虽然这剑山方圆几百里也不见得会有人烟……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用不着露宿原野,不是么?

叹了口气的十三姬很大度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嘛,官职这种没趣的东西,还是丢在一边好了。经过这次患难与共,我们至少也能算是朋友吧?”

“小的……”

摇了摇纤细的食指,蓝发女子打断男子的话语道:“你可别说不算哦?我十三姬就喜欢你这种老实人的性格。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比起某个脸蛋漂亮得不像话,可是性格却差劲得叫人乍舌的神经质来说,你实在好太多了。”

这算是称赞么?

顿感无力的高旗只能赔笑着道:“说得是呢。”

隐蔽了全身气息,藏身在附近大树上的某两个人在听到蓝家公主的高谈阔论以后,也分别露出了全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将暗紫色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的娇媚脸孔虽然依旧是毫无波澜的,但是那微微扬起一丝弧度的嘴角将其主人此刻的心情表露无遗。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手持着干将,脸色比以往还要阴冷的紫发男子,那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完美地展现了他内心的澎湃心潮。

“什么说得也是?!你应该说‘这就是真理才对’。”十三姬显然对高旗的回答不甚满意,娥眉微挑的她摆手道:“算了算了,不提那个扫兴的家伙了。”

话虽如此,可是蓝发女子仍旧是意犹未尽地漠视了身边的人,叨叨絮絮地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老是自以为了不起地把所有东西往自己身上扛……明明很在乎燕青这个朋友却老是恶声恶气地威胁人家……对唯一的弟弟也总是若即若离的,害得那个傻瓜郁闷不已。”

“我看他恶劣的程度就快比得上那个红家妖男,还有我那三个差劲的兄长了。不对!不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对啊……”

你还真是数落得愉快啊,马夫丫头……

为免坏了要事的男子,只能强压下满腔怒火,继续藏身在暗处。只是紧咬的牙关,还有按在剑柄上越收越紧的手掌,轻易地出卖了他的情绪。

这一切看在身旁的女子眼中,显得别有一番滋味:这就是常言所说的“一物降一物”吗?

因为对清苑公子的事迹有着相当完整的了解,所以此刻的她还真有点不相信眼前之人就是昔日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就锋芒毕露的公子殿下。

他好像拿十三姬没辙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如猫般慵懒的男子出现在脑海之中。女子扬起一抹甜蜜而苦涩的微笑,自己不也常常拿他没办法吗?

不过这一次,绝对不能让步就是了……

“那个……十三姬……你是喜欢那个……‘神经质’的吧?”

高旗犹豫了好久才说出的话语成功地打断了三人的思绪,激起不同的回响……

“啊?”

她喜欢我?不会吧……可是,好像有那么一点小期待……

去去去!我在想什么啊?!

这样想着的男子轻轻地摇了摇脑袋,而这一幕正好落入好整以暇注视着他的女子眼中。

这两个人……或许会有不错的发展?

也罢,现在也不是谈这些问题的时候。收回心神的女子继续观察着树下的情景。

眼见十三姬一脸呆愣的模样,高旗不由得笑了起来,惹得她很不满意地叫道:“你笑什么笑啊?!快点收回你刚才的话……我、我、我怎么会……”

“呵呵,抱歉啊……因为啊,十三姬小姐在谈那个人的时候,那种表情就跟我未婚妻在跟别人抱怨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才、才、才不是叻……”大声嚷嚷地否认着的十三姬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于是她向身旁的男子凑近了一些,问道:“那么说高旗你已经有婚约者咯?怎么还没完婚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嘛。”

“嗯……”对十三姬的行径有些无所适从的高旗惟有稍微向后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而后才道:“因为之前在紫州军里一直不能出人头地嘛,所以啊,就想说等到我更有能力带给她幸福的那天,才把她娶进门咯。”

“正好这次得到上级赏识,可以出这趟任务。只要成功的话,回去以后,在队中想必能够更有地位一些吧?毕竟我是被选为精锐部队的人嘛……”

看着这样的高旗,十三姬突然想到十二岁那年的夏季。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爽朗的男子有一天突然很认真地告诉自己的那些话……

“萤,满十六岁就嫁给我吧。”

“听好了萤,我是说……如果要娶妻的话,我就只会娶你而已。”

“当然不可能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了,你就等着做我的新娘吧……”

自己跟他已经不可能了吧?

不过只要他能够继续活着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除了这个,她不敢再也任何奢望……

如果自己不能得到幸福,那么祝福其他人又何妨呢?

就当作是一种寄托吧……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给了高旗鼓励似的微笑,十三姬继续道:“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地生活到老的。”

“谢谢你的祝福呢。”微微一笑以后,高旗突然面露腼腆之色道:“其实呢,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我就打算把她迎娶过来的说。可是……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到要送她什么作为定情信物的说……”

定情信物啊?

突然想到什么的十三姬从衣襟中取出一枝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子,把它递给了身旁的男子道:“送这个怎么样?我哥说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个的。”

原谅我吧,楸瑛哥哥。暗自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的十三姬仍旧是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将本该是自己生辰贺礼的发簪送了出去。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呀,别说什么贵不贵重的话了,礼物就是要送人才会有意义的不是吗?”豪爽地发表着自己不知所云的言论,十三姬把小小的簪子塞到了高旗的手中,调皮地眨了眨眼道:“相信我吧,我哥说的准没错。你的未婚妻一定会很喜欢的。”

“这……”本来还想推却的男子在瞥见女子那一脸可怕的表情以后,终于决定放弃,乖乖地收下她的好意。

“这才对嘛!”满足地一笑,十三姬站起身来道:“高晋这么久都还没回来,我看我们还是去找找他吧。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说罢,便拿起搁在脚边的小太刀,准备动身。

“这点小事,还是让小的……”意识到女子的不悦,高旗立刻改口道:“呃,还是让我来吧。十三姬小姐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咯。早去早回哦。”对着自己新结识的朋友微微一笑,十三姬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目送男子的离开。

冬风吹拂着大地,吹散了遍布穹庐的云彩,使剑山沉浸在银白色的月华之下。风儿亦将位于山脚下那片竹林的一阵阵清香带到十三姬所在的地方。在这澹若无人的环境中,就连不远处八家湾溪的汩汩流水声亦变得分外清晰。

刚刚只顾得上担心,还真没用心探看这剑山之美呢。暗自埋怨着这样的自己,十三姬抬头看向那挂满星辰的天际,那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竟变得有点像萤火虫了呢?

这样想着的女子不由得轻笑出声,惹得树上的某男子忍不住低喃道:“整个傻瓜一样的表情,一点警觉心都没有!”

虽然声音极轻,可依旧一字不漏地传入与男子同处一个地方之人的耳里。轻启朱唇想说些什么的女子,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而灼热的能量充斥着全身经脉,一时之间受不了这种痛苦的她稍稍地弯下了腰身。

在那种非人般的炽热感涌向双眸以前,举目望向天际的她看到了天边的异象,儿时的歌谣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七星蔽月,蓝莲花下,血溅异彩,魂销残云。灭绝苍生,终于孤身,幽邃月夜,修罗折荷。”

可恶!已经来不及了吗?

痛苦地捂住心口的女子突然被身边的男子带离他们藏身的地方,以上乘的轻功急奔到离十三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包围了两人所在之地,亮出了黝黑软剑,直对着位于圆圈中心的人。

是缥家的刺客吗?那些人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为他们的行为感到不齿的紫发男子在握紧干将的同时,亦大略扫视过在场的黑衣人。为数二十人不等。以冰悠然和自己的武功修围,还是有把握可以在短时间内铲除这些讨人厌的耗子的……

未待男子做任何进一步举动的时候,黑衣人中的一人便托长了语调,以一种不以为然的口吻开口道:“真不愧是闻名一时的紫清苑啊……居然能察觉到我们淡若无存的气息,确实值得鼓励鼓励。”

“噢!一时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公子殿下了,叫什么来着?茈静兰……啊,茈静兰对吧?”稍微顿了一顿的他满脸不屑地斜睨着蹲在紫发男子脚边的小小身影,继续道:“不过……你怎么会带一个这么弱的同伴呢?不是说那个新科武状元,冰悠然跟你一块执行任务么?”

他在说什么啊?冰悠然不是在自己身边吗?

略感疑惑的茈静兰急速看了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对劲的冰悠然一眼,结果整个人顿时愣怔在当场。

她……她的发色……怎么突然……

那一头被高高束起的飘柔长发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发带的桎梏,原先偏暗的紫发竟在顷刻间变成那种黝黑的色泽,随风飞扬……

还有一股逐渐变强的杀气以她为中心慢慢散发开来,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恐惧感,仿佛稍微移动脚步,身子就会被立马撕裂,碎成片片血肉。

费力地收回目光,静兰发现包围着他们的黑衣人显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体验,一个一个像被钉死在原地的人偶,动弹不得。更甚者,有的还露出死神降临般的恐惧表情。

随着悠然缓缓起身的动作,她脚边亦出现一种如血液般妖艳的红色纹路,沿着地面,如灵蛇滑动般伸向除了静兰以外的众人脚下,侵蚀着他们的影子,直到灰黑色的部分完全被那种殷红所取代为止。

“冰悠然是弱到不行的同伴么?”

淡淡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一直垂着双眸的悠然慢慢地看向刚刚发话的黑衣男子。稍微回过神来的静兰这才发现悠然的转变并不仅仅限于发色而已,即便是那双灵动的蓝眸,此刻也完全变了一种颜色。

瑰丽的猩红,合该是夺人心魂的美丽,却因其中散发出来的杀气而叫人不自觉地产生恐惧……

“冰悠然你……”静兰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却发现一种异物以非人般的速度扫荡过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力量之大竟使自己一个脚步不稳,飞身装向了身后的大树,几乎寸步不离身的干将亦被自己所松开。

待到回过神来时,那柄宝剑已被悠然伸展开来的黑发给卷走,静静地落到了女子的手中。

如此看来,刚刚袭击自己的也是这个女子咯?

剑眉微挑的静兰冷然地注视着悠然的举动,非常清楚干将除魔效用的他竟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

只见干将宝剑在悠然的碰触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以后,便完全沉静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这……可能吗?

“这种碍事的东西还是暂时由我来保管好了。”冷笑着把干将搁置在自己的脚边,再度直起腰板的悠然发现静兰尝试靠近自己,似有取回宝剑的打算。

心念一动,秀直的黑发再度扫向身后之人,几乎完全无法逃避这种非人力量的静兰再度被打回原点,后背重重地撞上老树粗糙的表面,划破衣物,擦出道道血痕。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以前,那截半长的头发已脱离了它的主人,紧紧地缠绕着静兰的身子,将他绑在树干上。

而发动攻势的悠然则若无其事地轻抚着自己的直发,状似好奇地道:“原来我还有这种能量啊……头发也蛮好用的嘛。”眼角瞥见静兰挣扎着欲撑开自己身上的束缚,她讪笑着道:“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

接过静兰冷冽的目光,完全不以为意的她持续着道:“虽然你的内力惊人,不过我事先警告你,就算你动用再多的内力,也只会通过你身上的头发,转移到我身上而已。”

“而且你越是挣扎,我这些宝贝可是会越收越紧哦。如果最后你被我碎成一段段的话,那该有多可惜啊。”

微垂红眸的她转过身去,一洗之前的讽刺语气,恢复到惯有的漠然,对着静兰轻声道:“不想死的话,就静静呆在这里,等我解决了这些人,就会放了你。”

抬眼望向他们身后的树林,发现那里已经在自己来不及留意的情况下,布下了重重结界……或许还有幻境,压下心中怒火的她对那向来高傲的男子命令道:“在救出十三姬以前,你给我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悠然转过身离开以前,不晓得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静兰竟发现那双已被嗜血的欲望所充斥的眼眸,竟有一闪而过的忧心与哀伤。

这个叫冰悠然的女子……究竟是敌是友?

冷眼扫过那一张张已经害怕得不住颤抖的脸孔,悠然极为悠哉地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淡然地说道:“也亏你们能够全无悔意地叫出我的名字啊……七年前的月夜,杜宇山庄,二十三口人命,好像也是你们这帮人干的好事吧?”

其中的一人总算想起些什么颤颤地开口道:“你……你就是那个……冰克庄的……”

“没错。”状似开心地打了一记响指,悠然笑着道:“你果然还记得啊。当然啦,多亏了你们我体内的封印被解开了一大半,关于这点我还得谢谢你们的说。”

“只不过……怎么说呢?”

微笑着的女子突然很哀伤地说道:“尽管那些兄弟姐妹、父亲大人的妾室,还有那个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的母亲大人,他们对我多么地不好……”话锋一转的悠然瞬间来到那人的面前,紧扣着他的咽喉,残酷地笑道:“他们还是我的亲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五指穿喉,双目凸出以致外眦尽裂的身躯缓缓倒下,他脚下的红色纹路亦逐渐消散,直至完全无踪,并为伤口中流出的暗红所取代。

轻舔了溅到嘴角的鲜血,笑得一脸灿烂的悠然以一种与表情极为不符的口吻说道:“那么……游戏开始咯!”

***

第六章之二

此时,红邵可府邸的某房间正沉浸在一种极为复杂的气氛当中。几个神色各异的男女围着室内唯一的桌子,坐了下来。

由于刚刚的特殊事故,本来在厨房里准备料理的司徒海琼逼于无奈之下,唯有暂时陪在怒气横生的夏天身边,竭尽所能地安抚着她的情绪,生怕她激动起来,会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掐断坐在自己另一旁的某人的脖子。期间,她还保持着微妙的坐姿,让自己避开从她对面投射过来的目光。

从进门以来就一直坚忍着的紫刘辉,终于打算弃所谓的王族礼仪于不顾。此刻的他单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的手随着双肩不断地颤抖着,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只可惜,人的耐力始终是有限的……

“哈哈哈哈……绛攸你……”那番涌而出的笑意终究还是击溃了刘辉的忍耐力。只见他连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大笑道:“哈哈哈哈,绛攸居然……”

“好了,刘辉……你就不要再笑了。”由于父亲大人和静兰他们都还未回来,自己身为这府邸唯一的主人,红秀丽只得认命地充当起调停人的角色。

可是,刚刚那种事情……这……实在是……

哎呀!叫她该怎么办才好嘛!

看着狂笑的刘辉,她只能无奈地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在瞥见被自己视为师长般的绛攸大人,那张不晓得是因为害羞过度,还是恼羞成怒而发红的面孔时,她再度推了推身旁的刘辉,示意他不要做得太过火才好。

“不是!秀丽,孤……我……真的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忍耐能力已经到达极限的李绛攸拍桌而起,冒着冒犯国主的风险,一把拽住坐在他对面的刘辉的领口,大声地喊道:“好啦!你这白痴主上!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好好好……”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笑意压下来的刘辉艰难地说道:“孤不笑……不笑就是了。”

尽管自己不能再度狂笑,玩兴大起的刘辉依旧不愿放过眼前这个捉弄绛攸的好机会。正打算继续揶揄他的时候,却发现坐在自己另一边的蓝楸瑛,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天的那个方向,并未如往常一般调侃绛攸。

“楸瑛,你还好吧?”

“啊?嗯……我很好啊。”收回目光的楸瑛迎上了刘辉那双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的眸子,心下一动的他微笑着表示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

在看到绛攸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后,楸瑛突然露出了一抹玩味的微笑。

尽管很对不起你,可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啊……

为了这点,你就牺牲一下吧,绛攸。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绛攸的厌女症已经痊愈了,真是可喜可贺呢。”以一种极为普通的语气,说出如斯的话语以后,本以为能给眼前这桩闹剧火上添油的楸瑛却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吵死了,你这个脑袋四季常春的笨蛋!”

“收起你那副色迷迷的嘴脸,看了就让人讨厌!”

几乎同一时间拍桌而起,几乎同一时间大声放话,本来被茶发女子隔开的两人不禁转向侧面的方向,看着与自己做着相似举动的对方。

结果,预料中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啊。秀丽无力地在心里说道。

无视被自己和这家伙骂得呆头楞脑的楸瑛,夏天开始一脸鄙视地斜睨着与自己只有几步距离的男子,说道:“我还以为你只有路痴一个缺点,没想到堂堂吏部侍郎大人,居然还是个大色胚。”

“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什么我啊!我说错了么?”瞪了高出自己好多的绛攸一眼,橘红色发的女子继续说道:“身为吏部考试的主考官之一,居然因为迷路而迟到,不是大路痴是什么?!而且你刚刚还……”

言语间,她不自觉地看了眼自己的前胸。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以后,脸色瞬间涨红的夏天干脆加大音量道:“那样……那样还不是大色狼吗?”

听到女子提起吏部考试的刘辉终于想起眼前这个眼熟的女子是何人了……

今年的新科状元——夏天……

据闻刚被派入吏部的她几乎成了外廷官吏间的传奇人物,至于原因嘛……

工作效率极高么?

这样的人物在吏部可谓是大有人在。

观察能力与判断力异常精准?

这个也不算太特别……

她最叫人“钦佩”的地方在于完全无视那抹让众多官吏闻风丧胆的,冰霜般的微笑,万分勇敢地跟“冰之长官”扛上。

根据吏部官员们的说法就是,此女总是神奇地碰上时常四处游荡、“不务正业”的某尚书大人,不晓得用什么方法把那个“顽劣”的长官请回办公室去,处理掉适当分量的工作。

最叫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个被众人视为恶魔般的存在的吏部尚书居然还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不给予任何反击。听说最近这两人的关系近乎达到“臭气相投”的程度,就只差在未结为忘年之交而已。

这个女子绝对是个大人物啊。刘辉在心里由衷地想道。

“都说了我只是一时不小心!你要我重复几遍你才满意!”

“嘛,绛攸不要那么激动嘛。”眼见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人能使向来冷静自持的绛攸露出这副德性的楸瑛在微感惊讶之余,还是决定先行克制好友逐渐失控的情绪:“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儿家……”

怎料话未说完,就被夏天给打断……

“什么女儿家?!你这人难不成又性别歧视吗?是女性又怎么样,反正是他不对在先,不认错赔罪,还满嘴借口的,简直就是枉为读书人。”

“哼!我说你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真小人’。”

“你还是‘强词夺理,伪君子’呢。”

“你!”连同准备予以回击的绛攸,房里的人都被那扇突然为人所撞开的房门给吓了一跳。

本以为吏部侍郎与其隶属官吏的斗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的众人在看到气冲冲走进来的蓝发女子以及跟在她身后,那个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男子以后,便发现自己离耳根清静的时刻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把手上捧着的一大叠书籍、卷宗搁在自家兄长的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的蓝十三姬似乎未曾注意到站在自己对面的男女,只是怄气似的把目光瞥向一边,彻底无视站在不远处的茈静兰。

“十三姬……”本打算问问妹妹究竟怎么了的楸瑛瞥见了她所拿进来的卷帙……

那上面似乎有几行字……那是……

贵阳都城蓝图?

看妹妹气在心头上的样子,尽管眼前的那位仁兄并不见得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楸瑛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拿这个来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干脆推掉这份差事?”

自己这位上司的反应还果真如自己所料的那般,唇瓣扬起一抹苦笑的楸瑛还是决定先观察目前的情况再说……

“那样做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冷然地道出了自己所顾虑的状况,此刻的他真的没有心思跟她拌嘴,一心只希望她能认清事实,不要贸然行动。

可惜,这样的心意并不是盛怒中的女子所能理解的,再加上他那种在自己看来有点不可一世的口吻,向来极为倔强的十三姬更是丝毫没有放软态度的意思。

毅然迎向了静兰的目光,十三姬愤愤不平地说道:“说到底你就是认为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是会瞧不起人!”

也许是被他们周围的低气流所影响,夏天不由得抛下自己的“战场”,默默地留心着两人的对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不禁开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当事人并为做出任何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彼此,谁也不肯率先低头放弃。倒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海琼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是为了紫州陆续出现失踪女子的事情吧?”

接触到大伙儿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后,又发现静兰和十三姬并未有推翻自己所言的举动,淡淡一笑的海琼继续道:“是这样的……我大师姐,嗯,也就是茈将军手下的新进武官,冰悠然啊……她似乎也接到了相似的差事。”

“据闻因为这件事闹得整个紫州都人心惶惶的,所以上级决定派出御林军的成员作钓饵,好引出那帮歹徒,一网打尽的说。”

“不过因为她已经答应朔……”稍稍顿了一下,似乎说错了什么的海琼才继续道:“答应了她的夫君,这段日子只执行一些日常公务,剩余的时间都陪在他身边,所以也就推辞了。”

“大师姐还说,那些失踪女子的发色都是暗紫和深蓝色的,而且体格娇小,嗯……眼眸又是宝蓝色的,所以御林军里面符合条件的似乎就只有十三姬和她而已……”

听着海琼缓缓道来的缘由,在座的刘辉、楸瑛等人在心里都有了大致的推断,这一系列的事情大概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所以白将军就决定派十三姬去出这趟任务吗?”稍微沉思一番的绛攸开口询问,以获得更多的资讯。

“这次的任务好像是兵部尚书下达的,因为白大将军他告诉我的时候,还叨叨嚷嚷地说着什么‘干嘛净挑我队里的成员,耀世那帮家伙难不成吃饱等着干领俸禄吗’……”

“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黑世勋阁下,他也和我一样被委派到负责这次的缉捕行动。”

说罢,十三姬还瞪了静兰一眼,那眼神大有一种“看吧,就跟你说了,不是只有我被委派到任务而已”的意思。

接过女子的目光,静兰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问了秀丽烧饭用的柴是否还有剩余的问题,交待完邵可大人今晚不回府用膳的事情,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于是,这四天一次的聚餐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下结束。在刘辉趁着秀丽收拾碗盘,把海琼叫到一边,不晓得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有着与苍穹颜色相同之姓氏的男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自己还未来得及留住那个茶发女子以前,她就像是要逃避着什么一般,匆匆地离开了红府。

她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吗?

***
此时,红邵可府邸的某房间正沉浸在一种极为复杂的气氛当中。几个神色各异的男女围着室内唯一的桌子,坐了下来。

由于刚刚的特殊事故,本来在厨房里准备料理的司徒海琼逼于无奈之下,唯有暂时陪在怒气横生的夏天身边,竭尽所能地安抚着她的情绪,生怕她激动起来,会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掐断坐在自己另一旁的某人的脖子。期间,她还保持着微妙的坐姿,让自己避开从她对面投射过来的目光。

从进门以来就一直坚忍着的紫刘辉,终于打算弃所谓的王族礼仪于不顾。此刻的他单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的手随着双肩不断地颤抖着,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只可惜,人的耐力始终是有限的……

“哈哈哈哈……绛攸你……”那番涌而出的笑意终究还是击溃了刘辉的忍耐力。只见他连连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大笑道:“哈哈哈哈,绛攸居然……”

“好了,刘辉……你就不要再笑了。”由于父亲大人和静兰他们都还未回来,自己身为这府邸唯一的主人,红秀丽只得认命地充当起调停人的角色。

可是,刚刚那种事情……这……实在是……

哎呀!叫她该怎么办才好嘛!

看着狂笑的刘辉,她只能无奈地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在瞥见被自己视为师长般的绛攸大人,那张不晓得是因为害羞过度,还是恼羞成怒而发红的面孔时,她再度推了推身旁的刘辉,示意他不要做得太过火才好。

“不是!秀丽,孤……我……真的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忍耐能力已经到达极限的李绛攸拍桌而起,冒着冒犯国主的风险,一把拽住坐在他对面的刘辉的领口,大声地喊道:“好啦!你这白痴主上!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好好好……”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笑意压下来的刘辉艰难地说道:“孤不笑……不笑就是了。”

尽管自己不能再度狂笑,玩兴大起的刘辉依旧不愿放过眼前这个捉弄绛攸的好机会。正打算继续揶揄他的时候,却发现坐在自己另一边的蓝楸瑛,只是静静地看着夏天的那个方向,并未如往常一般调侃绛攸。

“楸瑛,你还好吧?”

“啊?嗯……我很好啊。”收回目光的楸瑛迎上了刘辉那双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的眸子,心下一动的他微笑着表示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

在看到绛攸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后,楸瑛突然露出了一抹玩味的微笑。

尽管很对不起你,可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啊……

为了这点,你就牺牲一下吧,绛攸。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绛攸的厌女症已经痊愈了,真是可喜可贺呢。”以一种极为普通的语气,说出如斯的话语以后,本以为能给眼前这桩闹剧火上添油的楸瑛却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吵死了,你这个脑袋四季常春的笨蛋!”

“收起你那副色迷迷的嘴脸,看了就让人讨厌!”

几乎同一时间拍桌而起,几乎同一时间大声放话,本来被茶发女子隔开的两人不禁转向侧面的方向,看着与自己做着相似举动的对方。

结果,预料中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啊。秀丽无力地在心里说道。

无视被自己和这家伙骂得呆头楞脑的楸瑛,夏天开始一脸鄙视地斜睨着与自己只有几步距离的男子,说道:“我还以为你只有路痴一个缺点,没想到堂堂吏部侍郎大人,居然还是个大色胚。”

“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什么我啊!我说错了么?”瞪了高出自己好多的绛攸一眼,橘红色发的女子继续说道:“身为吏部考试的主考官之一,居然因为迷路而迟到,不是大路痴是什么?!而且你刚刚还……”

言语间,她不自觉地看了眼自己的前胸。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以后,脸色瞬间涨红的夏天干脆加大音量道:“那样……那样还不是大色狼吗?”

听到女子提起吏部考试的刘辉终于想起眼前这个眼熟的女子是何人了……

今年的新科状元——夏天……

据闻刚被派入吏部的她几乎成了外廷官吏间的传奇人物,至于原因嘛……

工作效率极高么?

这样的人物在吏部可谓是大有人在。

观察能力与判断力异常精准?

这个也不算太特别……

她最叫人“钦佩”的地方在于完全无视那抹让众多官吏闻风丧胆的,冰霜般的微笑,万分勇敢地跟“冰之长官”扛上。

根据吏部官员们的说法就是,此女总是神奇地碰上时常四处游荡、“不务正业”的某尚书大人,不晓得用什么方法把那个“顽劣”的长官请回办公室去,处理掉适当分量的工作。

最叫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个被众人视为恶魔般的存在的吏部尚书居然还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不给予任何反击。听说最近这两人的关系近乎达到“臭气相投”的程度,就只差在未结为忘年之交而已。

这个女子绝对是个大人物啊。刘辉在心里由衷地想道。

“都说了我只是一时不小心!你要我重复几遍你才满意!”

“嘛,绛攸不要那么激动嘛。”眼见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人能使向来冷静自持的绛攸露出这副德性的楸瑛在微感惊讶之余,还是决定先行克制好友逐渐失控的情绪:“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儿家……”

怎料话未说完,就被夏天给打断……

“什么女儿家?!你这人难不成又性别歧视吗?是女性又怎么样,反正是他不对在先,不认错赔罪,还满嘴借口的,简直就是枉为读书人。”

“哼!我说你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真小人’。”

“你还是‘强词夺理,伪君子’呢。”

“你!”连同准备予以回击的绛攸,房里的人都被那扇突然为人所撞开的房门给吓了一跳。

本以为吏部侍郎与其隶属官吏的斗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的众人在看到气冲冲走进来的蓝发女子以及跟在她身后,那个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男子以后,便发现自己离耳根清静的时刻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把手上捧着的一大叠书籍、卷宗搁在自家兄长的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的蓝十三姬似乎未曾注意到站在自己对面的男女,只是怄气似的把目光瞥向一边,彻底无视站在不远处的茈静兰。

“十三姬……”本打算问问妹妹究竟怎么了的楸瑛瞥见了她所拿进来的卷帙……

那上面似乎有几行字……那是……

贵阳都城蓝图?

看妹妹气在心头上的样子,尽管眼前的那位仁兄并不见得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楸瑛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拿这个来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干脆推掉这份差事?”

自己这位上司的反应还果真如自己所料的那般,唇瓣扬起一抹苦笑的楸瑛还是决定先观察目前的情况再说……

“那样做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冷然地道出了自己所顾虑的状况,此刻的他真的没有心思跟她拌嘴,一心只希望她能认清事实,不要贸然行动。

可惜,这样的心意并不是盛怒中的女子所能理解的,再加上他那种在自己看来有点不可一世的口吻,向来极为倔强的十三姬更是丝毫没有放软态度的意思。

毅然迎向了静兰的目光,十三姬愤愤不平地说道:“说到底你就是认为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是会瞧不起人!”

也许是被他们周围的低气流所影响,夏天不由得抛下自己的“战场”,默默地留心着两人的对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不禁开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当事人并为做出任何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彼此,谁也不肯率先低头放弃。倒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海琼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是为了紫州陆续出现失踪女子的事情吧?”

接触到大伙儿瞬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后,又发现静兰和十三姬并未有推翻自己所言的举动,淡淡一笑的海琼继续道:“是这样的……我大师姐,嗯,也就是茈将军手下的新进武官,冰悠然啊……她似乎也接到了相似的差事。”

“据闻因为这件事闹得整个紫州都人心惶惶的,所以上级决定派出御林军的成员作钓饵,好引出那帮歹徒,一网打尽的说。”

“不过因为她已经答应朔……”稍稍顿了一下,似乎说错了什么的海琼才继续道:“答应了她的夫君,这段日子只执行一些日常公务,剩余的时间都陪在他身边,所以也就推辞了。”

“大师姐还说,那些失踪女子的发色都是暗紫和深蓝色的,而且体格娇小,嗯……眼眸又是宝蓝色的,所以御林军里面符合条件的似乎就只有十三姬和她而已……”

听着海琼缓缓道来的缘由,在座的刘辉、楸瑛等人在心里都有了大致的推断,这一系列的事情大概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所以白将军就决定派十三姬去出这趟任务吗?”稍微沉思一番的绛攸开口询问,以获得更多的资讯。

“这次的任务好像是兵部尚书下达的,因为白大将军他告诉我的时候,还叨叨嚷嚷地说着什么‘干嘛净挑我队里的成员,耀世那帮家伙难不成吃饱等着干领俸禄吗’……”

“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黑世勋阁下,他也和我一样被委派到负责这次的缉捕行动。”

说罢,十三姬还瞪了静兰一眼,那眼神大有一种“看吧,就跟你说了,不是只有我被委派到任务而已”的意思。

接过女子的目光,静兰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问了秀丽烧饭用的柴是否还有剩余的问题,交待完邵可大人今晚不回府用膳的事情,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于是,这四天一次的聚餐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下结束。在刘辉趁着秀丽收拾碗盘,把海琼叫到一边,不晓得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有着与苍穹颜色相同之姓氏的男子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自己还未来得及留住那个茶发女子以前,她就像是要逃避着什么一般,匆匆地离开了红府。

她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吗?

***

第六章之一

“真是抱歉,明明是请你们来做客的,现在反倒要两位亲自下厨。”红秀丽在倒掉最后一盆洗米水以后,面有愧色地对着厨房里另外两位忙着干活的女子说道。

“没关系啦,这点小菜我还应付得来。再说,你总不能让我们白吃白喝吧?”

微笑着表示不要紧的茶发女子正是秀丽日前在杜宇山庄结识的司徒海琼。自从那日以后,两人便觉得彼此对于时政、国事等多发面的见解都颇为一致,让两人不禁有种相逢恨晚的感叹。再加上,两人本来就年纪相仿,于是经过那么一番的相处,海琼与秀丽更是成为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知心挚友。

“就是、就是。偶尔学习点家事也是应该的。”把刚洗好的碗碟摆在一旁,橘红色卷发的女子凑近海琼的身边,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以后,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叹声:“我说海琼,你的手怎么那么灵巧啊?这胡萝卜雕成的菊花,雕工真的很精细耶!”

“真的耶,而且花的时间也不长,你真是太厉害了。”学着夏天,从盘子里拿起其中一朵“菊花”来端详的秀丽也是啧啧称奇的。

“还好而已。你们这样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呢。”

夏天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菊花”,耷拉着脑袋说道:“唉,照我看,秀丽也好,海琼也罢,就连悠然也是,你们都能做得一手美味的料理……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呢?”

“呃……不要这样沮丧嘛,这种事情……嗯,这种手艺只要多多练习就有精进的啊……而且……那个……”为了避免伤害到眼前女子的心灵,长期与陆清雅拌嘴而口才越来越好的秀丽也不禁词穷起来:“夏天你也一定可以的。呵呵,你的手艺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闻言,橘红色发的女子抬起头来,握紧了秀丽的双手,一脸期待地看着秀丽琥珀色的双眸,说道:“那现在就让我练习练习好不好?在家里,珀明那小子根本就不准我接近厨房半步,家里的仆人又只会听他的指示,唉……郁闷死我了。”

“啊?”

听到夏天极为诚恳的请求,心里虽然很想答应,不过想到日前自己那位同期苍白的脸色,秀丽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向站在一旁的海琼发送求救目光。

正欲开口的海琼被大门口传来的拍门声给打断,秀丽也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救星那般,挣脱了夏天的双手道:“我看大概是其他人到了,我还是……先去开门吧。”

谁知她还没跨出脚步,就被面前的人给拦了下来:“不用不用!秀丽、海琼,你们就继续忙吧。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说罢,便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外。

好险啊!要是真的让夏天来做饭,那恐怕会比父亲大人准备的“父亲茶”来得更为可怕吧?

嘛嘛,手脚还是放快些吧!让客人饿肚子可不是该有的礼节。这样想着的秀丽在下一刻便接过海琼递过来的食材,下锅炒了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贵阳红府外的人再度敲响了那道略嫌破旧的大门,依旧得不到回应的他不由得侧着脑袋看向身旁的蓝衣男子,说道:“楸瑛你确定现在就是秀丽跟我们约好的时间么?”

“我说绛攸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这种质疑的口气可是会让身为你字至交好友的我受到很大伤害的哦。”说罢,蓝楸瑛还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搭上比自己来得稍矮一些的好友的肩膀。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还有没事就别靠那么近,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把我跟你这个万年长春头扯上关系。”

冷冷地拍开自己肩上的手肘,李绛攸回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自从进入了红南区以后,就变得异常沉静的男子身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开口道:“主上,你还在想刚刚的事么?”

“啊……”几乎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回应的紫刘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刚才在街上的所闻所见,无一不叫他们忧心呢……

才黄昏时分,大街上的行人已然少之又少。偶尔经过的几个大婶在瞥见他们这几张生疏的脸孔以后,也都是一脸惊慌地加紧着离开的脚步。那副萧瑟的景象,还真让人有种现下正处于混乱时局的错觉……

还有那当铺老板把看似他女儿的女子送出门时说的那些话:“听说昨天晚上,住在城西的陈老板家的长千金也失踪了,你这孩子怎么还那么大胆到处乱跑?”

崔里、砂恭、虞鸢,自从入冬以来,短短的一个多月,紫州境内的陆陆续续失踪女子已经多达六十人了。而今终于蔓延到贵阳来了么?

“这彩云国啊,也越来越不太平了……”

虽然听到这句话以后,那人什么也没说,不过绛攸隐约可以看见他那双暗藏在长袖下的手掌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这也难怪……那些歹人居然敢在贵阳王都干起这种勾当,除了向王权挑战以外,还有着什么样的意图呢?

接到绛攸投射过来的眼神,比较接近刘辉的楸瑛移动脚步,来到他们国主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楸瑛状似无奈地说道:“身为主上的您要是那么没干劲儿的话,那身为臣下的我们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哦。”

“楸瑛……”闻言,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的刘辉也终于稍稍打起精神:“嗯,不管怎样,总不能让邵可大人和秀丽看到孤这副模样嘛。”

语罢,他还展露出自己惯有的灿烂微笑,结果立刻换来吏部侍郎的抨击:“您那是什么表情啊?整个傻瓜似的,不要被蓝楸瑛给传染了,还不赶快收起来。”

“切!绛攸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么?”刘辉嘀嘀咕咕说着如斯抱怨的言语,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自己近臣的双耳。

“主上,刚刚那句话,微臣恳请您重复一次的说……”

“嘛嘛,暂时把那些恼人的事放在一边好了。待会儿回到宫城以后,我们再和主上好好商议一下相关的对策吧。”为了浇熄好友即将冒起的怒火,楸瑛抓紧了机会,转移话题道:“那个……绛攸,要不我们直接进去好了,或许秀丽小姐正在忙着些什么,没听到敲门声也不一定。”

“嗯,说得也是。”

于是,一直回过头去看着刘辉等人的绛攸,并未留意到自己面前已经慢慢开启的大门,伸出手去推门的他并未如意想中那般碰触到那道沉重的木门,反而感受到手心处传来柔软的触感。

这红府的大门难道被虫蛀得如此脆弱不堪么?

本已感到非常疑惑的吏部侍郎在看见楸瑛和刘辉眼睛瞪得老大的表情以后,更是困惑不已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在干嘛?不就是大门被虫蛀得不堪一击而已……”

闻言,还保有最后一丝冷静的楸瑛用手指了指好友面前的方向。绛攸这才回过头去,打量着自己所推动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破旧不已的大门,而是一个人的身影,而自己的手正贴在那人的胸前。顺着目光往上看去,那人竟然是……

那也就是说……

面对着面,愣了好半晌的一男一女终于吓得退开了好几步,异口同声地放声大叫。

“啊!你这个登徒子!”

“我都做了些什么?!”

***
“真是抱歉,明明是请你们来做客的,现在反倒要两位亲自下厨。”红秀丽在倒掉最后一盆洗米水以后,面有愧色地对着厨房里另外两位忙着干活的女子说道。

“没关系啦,这点小菜我还应付得来。再说,你总不能让我们白吃白喝吧?”

微笑着表示不要紧的茶发女子正是秀丽日前在杜宇山庄结识的司徒海琼。自从那日以后,两人便觉得彼此对于时政、国事等多发面的见解都颇为一致,让两人不禁有种相逢恨晚的感叹。再加上,两人本来就年纪相仿,于是经过那么一番的相处,海琼与秀丽更是成为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知心挚友。

“就是、就是。偶尔学习点家事也是应该的。”把刚洗好的碗碟摆在一旁,橘红色卷发的女子凑近海琼的身边,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以后,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叹声:“我说海琼,你的手怎么那么灵巧啊?这胡萝卜雕成的菊花,雕工真的很精细耶!”

“真的耶,而且花的时间也不长,你真是太厉害了。”学着夏天,从盘子里拿起其中一朵“菊花”来端详的秀丽也是啧啧称奇的。

“还好而已。你们这样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呢。”

夏天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菊花”,耷拉着脑袋说道:“唉,照我看,秀丽也好,海琼也罢,就连悠然也是,你们都能做得一手美味的料理……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呢?”

“呃……不要这样沮丧嘛,这种事情……嗯,这种手艺只要多多练习就有精进的啊……而且……那个……”为了避免伤害到眼前女子的心灵,长期与陆清雅拌嘴而口才越来越好的秀丽也不禁词穷起来:“夏天你也一定可以的。呵呵,你的手艺一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闻言,橘红色发的女子抬起头来,握紧了秀丽的双手,一脸期待地看着秀丽琥珀色的双眸,说道:“那现在就让我练习练习好不好?在家里,珀明那小子根本就不准我接近厨房半步,家里的仆人又只会听他的指示,唉……郁闷死我了。”

“啊?”

听到夏天极为诚恳的请求,心里虽然很想答应,不过想到日前自己那位同期苍白的脸色,秀丽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向站在一旁的海琼发送求救目光。

正欲开口的海琼被大门口传来的拍门声给打断,秀丽也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救星那般,挣脱了夏天的双手道:“我看大概是其他人到了,我还是……先去开门吧。”

谁知她还没跨出脚步,就被面前的人给拦了下来:“不用不用!秀丽、海琼,你们就继续忙吧。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说罢,便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外。

好险啊!要是真的让夏天来做饭,那恐怕会比父亲大人准备的“父亲茶”来得更为可怕吧?

嘛嘛,手脚还是放快些吧!让客人饿肚子可不是该有的礼节。这样想着的秀丽在下一刻便接过海琼递过来的食材,下锅炒了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贵阳红府外的人再度敲响了那道略嫌破旧的大门,依旧得不到回应的他不由得侧着脑袋看向身旁的蓝衣男子,说道:“楸瑛你确定现在就是秀丽跟我们约好的时间么?”

“我说绛攸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这种质疑的口气可是会让身为你字至交好友的我受到很大伤害的哦。”说罢,蓝楸瑛还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搭上比自己来得稍矮一些的好友的肩膀。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还有没事就别靠那么近,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把我跟你这个万年长春头扯上关系。”

冷冷地拍开自己肩上的手肘,李绛攸回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自从进入了红南区以后,就变得异常沉静的男子身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开口道:“主上,你还在想刚刚的事么?”

“啊……”几乎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回应的紫刘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刚才在街上的所闻所见,无一不叫他们忧心呢……

才黄昏时分,大街上的行人已然少之又少。偶尔经过的几个大婶在瞥见他们这几张生疏的脸孔以后,也都是一脸惊慌地加紧着离开的脚步。那副萧瑟的景象,还真让人有种现下正处于混乱时局的错觉……

还有那当铺老板把看似他女儿的女子送出门时说的那些话:“听说昨天晚上,住在城西的陈老板家的长千金也失踪了,你这孩子怎么还那么大胆到处乱跑?”

崔里、砂恭、虞鸢,自从入冬以来,短短的一个多月,紫州境内的陆陆续续失踪女子已经多达六十人了。而今终于蔓延到贵阳来了么?

“这彩云国啊,也越来越不太平了……”

虽然听到这句话以后,那人什么也没说,不过绛攸隐约可以看见他那双暗藏在长袖下的手掌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这也难怪……那些歹人居然敢在贵阳王都干起这种勾当,除了向王权挑战以外,还有着什么样的意图呢?

接到绛攸投射过来的眼神,比较接近刘辉的楸瑛移动脚步,来到他们国主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楸瑛状似无奈地说道:“身为主上的您要是那么没干劲儿的话,那身为臣下的我们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哦。”

“楸瑛……”闻言,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的刘辉也终于稍稍打起精神:“嗯,不管怎样,总不能让邵可大人和秀丽看到孤这副模样嘛。”

语罢,他还展露出自己惯有的灿烂微笑,结果立刻换来吏部侍郎的抨击:“您那是什么表情啊?整个傻瓜似的,不要被蓝楸瑛给传染了,还不赶快收起来。”

“切!绛攸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么?”刘辉嘀嘀咕咕说着如斯抱怨的言语,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自己近臣的双耳。

“主上,刚刚那句话,微臣恳请您重复一次的说……”

“嘛嘛,暂时把那些恼人的事放在一边好了。待会儿回到宫城以后,我们再和主上好好商议一下相关的对策吧。”为了浇熄好友即将冒起的怒火,楸瑛抓紧了机会,转移话题道:“那个……绛攸,要不我们直接进去好了,或许秀丽小姐正在忙着些什么,没听到敲门声也不一定。”

“嗯,说得也是。”

于是,一直回过头去看着刘辉等人的绛攸,并未留意到自己面前已经慢慢开启的大门,伸出手去推门的他并未如意想中那般碰触到那道沉重的木门,反而感受到手心处传来柔软的触感。

这红府的大门难道被虫蛀得如此脆弱不堪么?

本已感到非常疑惑的吏部侍郎在看见楸瑛和刘辉眼睛瞪得老大的表情以后,更是困惑不已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在干嘛?不就是大门被虫蛀得不堪一击而已……”

闻言,还保有最后一丝冷静的楸瑛用手指了指好友面前的方向。绛攸这才回过头去,打量着自己所推动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破旧不已的大门,而是一个人的身影,而自己的手正贴在那人的胸前。顺着目光往上看去,那人竟然是……

那也就是说……

面对着面,愣了好半晌的一男一女终于吓得退开了好几步,异口同声地放声大叫。

“啊!你这个登徒子!”

“我都做了些什么?!”

***

第五章之六

耳边不停地回响着临别时候,他在自己耳边说着的话语:“从今天开始,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族里的事情就先交给海琼小姐处理,你呢就乖乖地呆在我身边,知道吗?”

唉,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了呢?虽然知道海琼一定不会拒绝,只不过……

算了,不答应也答应了,倒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跟海琼开口才不至于换来她的诧异表情,还有……他有必要做得这般人尽皆知吗?

轻抚过有些红肿的唇瓣,冰悠然无奈地叹口气以后,便伸手叩响了南宫序的房门。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有人开门的悠然只得推门而入,却发现一个物件朝着自己飞来,若不是她及时闪身,恐怕早已被那静静躺在地上的枕头给砸中面门了。

“原来……是大师姐啊。”

闻声,回过头来的悠然正好对上自家小师妹笑得满脸尴尬,试图掩饰着什么的神情。

“怎么了吗?”淡然的声音随即响起,微蹙双眉的悠然继续道:“大伙儿不是来探望小序的吗?怎么突然会飞出这块枕头?”语罢,她回过身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枕头,轻拍着沾染在上头的尘埃。

平日的冰悠然终于回来了。司徒海琼暗自在心里庆幸着,只不过在想到内室的情景以后,她也只能支吾着不晓得该如何说明才比较适合:“啊?嗯……是啊……”

“啊!夏天,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知道杏仁酥是人家最喜欢的小吃,你居然把最后一块吃了!?太过分了!”

“谁让你自个儿手脚迟钝,怨不得人啊,你刚刚不也吃了我的桂花糕……”

“你!可恶,兰加小姐,劳烦你把桌上的托盘传给我,看我不砸死这个丫头。”

“翼姐姐你有话好好说嘛……还有夏天姐姐你就别再扯宜灵的衣服啦,我的外衣快要掉了。”

听到了内室传来的对话以后,配合着海琼的腼腆的笑脸,一股无力感冲击着悠然的内心深处。用手按了按微微抽动的眉角:“里面还真不是普通的热闹啊……”

言语间,越过无奈耸了耸肩的海琼,悠然直接来到了内室。只见夏天拉着东方宜灵当起人肉盾牌,灵巧地闪躲着上官翼丢过来的杯子、盘子、托盘等,本该躺在病榻上的南宫序,亦即十字则在两人身后悠哉游哉地一一接过被夏天她们成功躲开的物件。蓝十三姬和白兰加则挡在双眼瞪得大大的红秀丽面前,以免完全不会武功的她稍有不慎就被这满天乱飞的东西给砸伤。

“咳、咳。”房子里闹哄哄的气氛因为悠然的适时响起的轻咳声而宣告终止,旁若无人地走到十字面前,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后,她淡淡地看着气色逐渐恢复红润的她,开口道:“这是身受重伤的人该有的行为么?”

“嘛嘛,我躺在床上也有好些日子了,你就当作是让我松松筋骨嘛。”撒娇似的看着一脸严肃的悠然,在发现对方的神情丝毫没有动摇以后,叹了口气的十字这才乖乖地走回床上,躺了下去,伸出手来让她把脉。

双指微搭在手腕处,经过一轮切脉以后,确认十字的身子经已完全复原的悠然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的,那天赶到陆清雅府上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几乎让自己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腰间那一道不算浅的伤痕简直让人触目惊心,全身上下几乎都是擦伤的痕迹,还有她那严重的内伤,气若游丝的样子,至今为止都历历在目。结果,这个当事人居然还一派轻松的样子,真是拿她没办法。

“那我现在可以起床了吧?”有点担心地看着陷入沉思的悠然,十字小心地开口征求着她的许可。

“嗯。”点头表示同意以后,悠然立马被从床上蹦起来的女子给抱紧。

“太好了,就知道大师姐你最好了。嗯,连我这副破身子也在你的灵丹妙药下,迅速复原。作为我的大师姐,就是特别不一样。”

看穿十字的意图,悠然轻声地在她耳边说着这样的话语:“好了,别以为净说这些好话,我就不会问你那天发生的事情。”

切!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过关。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对于那天的事情一直都是守口如瓶的,不管是悠然还是海琼也未曾主动向她问起。

也许是看在她身受重伤的份上吧?

不过,要是悠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会如何对待上官翼呢?恐怕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吧?毕竟她向来最讨厌那些胆敢伤害她至亲的人……

这也是自己一直踌躇着该不该告诉她的原因之一呢……

在心里嘀咕着的十字不情愿地松开了自家的师姐,看着她缓缓地走向不知何时已经乖乖坐定在桌前的众人。

唉,悠然她就是有那种震慑人心的气质吧?还是说当宗主太久了,所以自然而然就带有那股气息呢?

这样想着的十字也下了床,跟在悠然身后,随着她一同入座。

“看来我的到来破坏了大家的雅兴呢。”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的悠然失笑地看着眼前一众正襟危坐的女子。

果然,自己的脸部表情还是有待改善……

“怎么会呢?呵呵,是我们失礼才对,居然在府上如此放肆,呵呵呵。”眼见气氛越来越怪的秀丽决定率先开口道。

见状,海琼接过秀丽的话语,继续打圆场道:“没关系啦,大师姐不会在意的。嗯……上官小姐不是很喜欢那些杏仁酥吗?那可是我大师姐的拿手小吃呢。你可以请教一下她的做法,下回试着自己做做也好啊。”

“真的吗?没想到悠然小姐功夫了得以外,还做得一手好料理。”这回轮到坐在十三姬身旁的夏天开口了,说实在刚刚看到她一脸严肃看着十字的样子,自己还真有点担心,而且十字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自己也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就这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交谈起来,气氛也渐渐恢复到先前的热络。然而,众人之中南宫序和上官翼有点闪烁的目光还是落入了悠然的眼中。

那么说来缥璃樱所说的缥家杀手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咯?

的确掩饰得很好呢,国试探花及第的柔弱小女子吗……

要不是看在她并非真正希望夺取小序的性命,自己恐怕早已派人前去灭了她吧?

而且小序那个傻丫头似乎也视她为知己好友呢。担心自己会伤害她,所以才刻意隐瞒了真相。只是她并不知道,异能力的封印已经完全解除的自己只要愿意,便可以轻易地看穿人们藏在内心的秘密,所以这种隐瞒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当然,就现阶段而言,因为还不能完全掌控这种异能力,所以一旦动用,其代价便是折损自己一个月的寿命。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自己也不会随意使用。

这一次就放过你吧。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跟众人交谈着的上官翼突然感到一股寒冷的目光射向自己,她别过脸来看向那道目光的方向,却只发现与兰加、十三姬等淡笑着说话的悠然。略略打量着她那张与某位大人颇为相似的脸庞,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一定不简单,自己需得多加小心,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破绽才好。

顷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对上自己的目光,并且笑着问道:“上官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没……没什么……”突然一惊的上官翼愣了那么一会儿,才开口回应道。

“这样啊……”拖长的尾音似乎透露着一丝怀疑的意味,可是在下一刻,悠然又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入兰加等人的谈话中,让人抓不着她的用意。

“对了,听说那天晚上你们碰到了传说中的缥家宗主。是这样的么?”言语间,夏天把目光投向秀丽、十三姬与悠然的身上,因此并未注意到因为她的话而各有异样的其他两人。

“啊……嗯……”本来打算说些什么的秀丽愣了一下,语气突然一转,满眼疑惑地思忖着:“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似乎有这件事,可是怎么记忆像是突然消失了的样子呢?

“咦?”见状,十三姬突然惊叫道,可是如同秀丽一样,她稍微愣了一下以后,也是困惑不已地说道:“夏天是从哪儿听来这件事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众人虽感奇怪,但见当事人一再强调没那回事,也就只好作罢,只有海琼看了静坐在一角的悠然,刚刚是她在施术吧?

原来这就是你把大伙儿都请来庄里做客的原因啊……也对,现在还不是挑明一切的时候。

此时突然想到什么的宜灵大声叫道:“不好了!”

众人顿时看着拍桌而起的少女,惹得她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道:“突然想起时候不早了,父亲大人交代说最近治安不太好,要早点回家。”

“治安不太好?”这就奇了,御林军里头并未有任何相关的消息啊。思及此,十三姬开口道:“你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你不知道么?那么看来贵阳这里还没有收到消息呢。我们东方家最近来了几个住在砂恭的亲戚,他们说最近紫州边界不晓得怎么的越来越多女子离奇失踪,而且那些成功寻回的,不止被人杀死了,还……”

“还怎么着呢?”对此感到疑惑的十字也开口追问着。

“她们全都被证实在死前遭受玷污,而且脸部也被毁容了,凶徒的手法真的很残忍。”

失踪女子……遭受侵犯……惨遭毒手……

先前只是在崔里一带发生的事情,这么快就蔓延到砂恭了么?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与悠然交换了眼神以后,海琼便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还是安排几个护卫送大家回府,如何?”眼见众人皆无异议,她便起身张罗去了。

这一次的聚会就在大伙儿叨叨不断的担忧声中落幕,窗外不停飘落的雪花,冰封了大部分植物的生命,只是有些事情似乎并未因为严冬的逐步靠近而宣告停止,大伙儿的未来又会是如何的呢?

第五章之五

茶发女子从杜宇山庄的厨房出来以后,便时不时偷瞥着身旁那个与自己一样捧着托盘的女子。不同的是披散着一头暗紫秀发的女子手上的托盘上放的是一个药盅,而自己的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都是她们两人刚刚在厨房“奋战”的成品。

奇怪了,为什么总觉得最近这几天的她特别不一样?可是这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自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悠然……”

“嗯?”

原本只是打算试探着唤出女子的本名,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得到回应的茶发女子在下一刻便越过了与自己并行的人,移步到她面前。

此举使得走神中的冰悠然差点撞上了她,药盅里的汤药也差点飞撒而出,幸得她及时稳住了托盘上的东西,才不至于使眼前的人被烫着。

“你这是怎么了?海琼。”回过心神来的冰悠然略为不满地看着面前的茶发女子。

深深地望进了冰悠然的蓝眸,司徒海琼难掩担忧地说道:“我才该问你怎么了呢……我刚刚叫的可是你的本名……”是你继任之初所订下的,不容许冰氏族人称呼的名字。

“是么?”宝蓝色的瞳仁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在海琼发现些什么以前,那双眼眸已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状态:“大概是我在想着一些事情没注意到吧。而且……”

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个宫城所在的方向,悠然才继续未完的话语:“这个冬天过去以后,冰乘风这个名字也是时候被埋葬了。族里的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乘风哥哥的仇……”

顿了一顿的悠然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突然转变了哀伤的口吻,试图以较为轻松的态度去面对海琼:“乘风哥哥也可以瞑目了,所以就算你现在叫我‘悠然’也不会怎么样啊……那个本来就是我的名字,小序在军中不也是这样称呼我么,所以没关系的。”

不对!如果是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恍惚不已……

虽然刚刚她所说的一切都合乎情理,可是细听之下,就知道那很明显是借口,而且她一定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

光凭她轻易让自己看穿心态这一点,海琼就更能肯定她的不对劲……

思及此,海琼再度看向不知何时又陷入走神状态的悠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正想开口继续询问的她却被不远处那个慢慢靠近悠然身后的人示意噤声。

就交给他来处理吧,或许会有更好的效果也不一定……

于是,海琼不着痕迹地捧走了放在悠然那里的药盅,蹑着脚步前往原先的目的地。等到悠然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寻不着她的踪影了。

“真是的,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而且自己完全察觉不到……

是真的察觉不到么?还是其他原因呢?

暗自懊恼着的悠然突然感觉到身后那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她下意识准备逃脱以前,那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上她的纤腰,在不弄疼她的情况下,把她娇小的身躯紧紧地扣在怀中。

“终于逮到你了哦,我的夫人。”呢喃似的话语在耳边轻轻响起,让悠然的一张小脸很不争气地浮现红晕。

“连脸红都那么可爱么?”

耳边传来茶朔洵充满宠腻意味的笑声,感觉到他将脸靠近自己的颈边,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吹拂着散落在颈上的几缕发丝,周围的气氛不禁变得暧昧无比。

虽然自己和他在这以前也有过无数次类似的亲密举止,却未曾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然而,不久前在白州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两人完成了周公之礼以后,她反倒常常会为他这样的举止感到脸红心跳。

几经思索以后,她很肯定自己已经对这个男人动了真情。她也曾经为此向天上的星辰致意,希望乘风哥哥能够原谅爱上其他人的自己;也曾经满心欢喜地迎接这份终于明朗的感情。

本以为幸福女神终于肯对自己展开怀抱了,可是……

前几天,她为了多找到一些关于缥氏一族的记载,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祖母大人遗留下来的手札。在翻看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夹在里头的,一封极为老旧的信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将之展开阅读……

难道我看完那上面所记述的事情以后,还能那么自私地占据着你的感情吗?我真的给你带来幸福吗?朔洵……

“呐,怎么一声不响就搬出了我们的楼阁?”贪婪地呼吸着女子发丝上的馨香,男子有点心疼地说道:“还有……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瘦了一圈?族里的事情不能暂时放着不管么?”

几天前,当自己从外边回到庄里以后,他才发现她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清出了他们的楼阁,再一次搬进了前往白州以前,她长久居住的,那一座离自己最远的院子里。

她这样的举动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明明在白州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那样了呢?

在那之后,不管自己前去找她多少遍,都被她那些把守在门前的下属给拦了下来,说什么“宗主大人有要事处理,交代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即使是朔洵大人也不例外”。

今天,心情郁闷的自己总算在巧合的情况下逮到了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本来打算好好对她说教一番,在发现她消瘦的身子以后,他反倒心疼起来了……

就算再忙,她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

尽管很大可能会被冰悠然瞪视,茶朔洵还是开口要她暂时搁下繁重的宗主责任。就让他和她任性那么一次,让她只作为他的女人,作为被他捧在手心里疼惜着的人儿。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天也好……

只可惜怀里的人儿不是那么想的。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以后,她开始使劲想要挣脱他对她的“桎梏”。

虽然她只要认真起来,自己就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她打倒在地,可是她显然怕伤着自己,不肯动用内力,只得尝试用蛮劲摆脱着自己。

不过女儿家的力气自然敌不过身为男子的他,费了好大的功夫,她所做到的也不过是从背对着他,转变成面向着他。小小的身子依旧只能在他的怀中挣扎不停:“你……放开我啦……”

“不放。”斩钉截铁的回答,出自于向来慵懒成性的朔洵的口里。

“你……放手啊……茶朔洵!快点……松开手啦。”

“那么难得才欣赏到你这种表情,我是怎么也不可能放手的。你就乖乖地投降吧,我的小悠然。”嬉笑地看着那张表情变得越来越丰富的娇美容颜,一股暖意在朔洵的心底油然而起。

身边有个心爱的人陪着自己,每一个跟她在一起的时刻都变得新鲜而有趣……

会为了她而牵挂,为了她而忧心……

在她开心的时候,想陪着她一起笑,并且用心地守护着她的快乐;在她难过的时候,想为她抹去脸上的泪,让那张脸孔重展笑颜。

在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会莫名地生气;在她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又恨不得自己能代她受苦。

看着她的生活开始围绕着自己开展,而自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系在她身上……

也许,这就是幸福了吧?

突然发现怀里的人儿停止了挣扎,只是把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完全遮蔽了眼眸的流转,这样的她使得朔洵没由来地吃了一惊。

是自己闹得太过火,所以生气了吗?

在他还处于失措状态的时候,悠然已经淡淡地开口道:“前几天,我见过缥家宗主……就在宫城里面。”

闻言,多多少少从悠然口中得知一些事情的朔洵心下不禁一紧:“那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放心吧。”突然抬起头来的悠然柔顺地靠在了夫君的胸膛,她听到了……在那里头,他那节奏逐渐加快的心跳。眼底不由得一热,她好不容易才忍住那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自己有多久不曾掉眼泪了?

好像自从母亲大人一脸恐慌地推开年幼的自己,大叫着什么“妖怪!这个小孩……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妖精,是魔鬼”之类的话语以后,“眼泪”这样东西就离自己而去了。

因此,就算是乘风哥哥也不曾见过泪流满面的自己吧?

而今,仅仅为了他的一个行为,自己就这么轻易地变成了多愁善感的小女子,还真是……

也罢,反正因为他,她不是早已经发现了许多以前未曾看见的,自己的面貌吗?

就算作为美梦幻灭以前的海市蜃楼,自己也想为他留下点什么,就当作是最后的温柔吧……

有了决定的悠然将小手轻轻搭在朔洵的胸口上,喃喃地低语着:“已经成为朔洵妻子的我,缥家那些人是不可能要的。所以放心吧……”

“倒是秀丽小姐……”

下巴轻抵在悠然头上,朔洵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她怎么了吗?”

“缥家宗主似乎把她当成了蔷薇姬,执着得非要得到她不可。”

“这样啊,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我打算好好保护她,毕竟她在朔洵心里,是个很重要的存在啊。”

她可能比我更适合你,至少你会比现在更幸福吧?

我呢,只要你幸福就好了,所以一定要保护好红秀丽……

这样想着的悠然突然发现朔洵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他那张仿佛精工雕塑过的脸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似生气,又似忧伤。只见他逐渐弯下腰身,慢慢地靠近自己的脸,直到彼此的距离近到可以交换呼吸的时候,他轻声地说了句:“比起这个,我更希望悠然能够平平安安地呆在我身边。”

未等悠然开口,他的唇已然贴上她的,将后续的话语吞没其中。

***

第五章之四

凝望着窗外无声滑落的流星,缥瑠花在片刻以后才优雅地转过身来,走向不远处的太师椅坐了下来。

以一种全然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她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非得在这个时候说么?”

“打扰母亲大人您休息,蝶舞实在深感惶恐。不过刚刚蝶舞接到术者的消息,冰家的公孙瓒在不久之前已经被冰悠然给击溃了,他和他的余党无一幸免,全数被幽禁起来。”并未抬起头来的女子如斯地说道。

“哼!这种事情就算不用占卜,也可以预想得到。反正由始至终,我也没对公孙抱有太大的期望”稍微顿了一下,缥瑠花继续问道:“都处理干净了吗?”

“是的,按照母亲大人的吩咐,在那些人尝试向冰悠然透露任何事情以前,术者已经将他们送上黄泉路,连同尸首一并消灭殆尽。”

“嗯……这次的事就当作是你将功补过的结果。上次在贵阳失手一事,绝对不能再有下次。知道了么?”

“蝶舞定当紧记母亲大人的教诲。” 语罢,她尝试偷瞥着缥瑠花的表情,可是得到的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自己果然还是不行么……

那么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或许能得到母亲大人多一点的关注吧?

这样想着的女子犹豫着开口道:“有件事情……蝶舞不知当讲不当讲?”

注意到蝶舞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神情,缥瑠花深黑的眼眸变得越发深沉,暂时保留着自己的猜度,她决定先听听她将要出口的话语:“说吧……”

“宗主大人他在前些日子又再度前往贵阳……”

是啊,这次又是为了那个可恨的蔷薇姬留下的孩子。想到这里,鲜少在他人面前显露情感的缥瑠花不禁握紧了拳头,而名为“蝶舞”的女子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她怒火攻心……

“根据术者的汇报,宗主大人他这一次除了要得到蔷薇姬,似乎还多了一个人,那是……”

“谁!?”对于蝶舞的吞吞吐吐,缥瑠花开始显得极不耐烦。

“是母亲大人想除掉的蓝十三姬……”

是她?虽然那丫头和红秀丽长得颇为相像,不过璃樱应该不会看上蔷薇姬以外的任何女子才对……

不管如何,对于夺取自己最爱的弟弟的关注的任何人,她缥瑠花绝不会容许他们继续存留在这个世界上。

蓝十三姬是吧?她倒有一份很好的礼物可以送给即将失去性命的她……

“你现在就去把前些日子替旺季过来传话的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

微微一愣的蝶舞疑惑地看着缥瑠花,在这一瞬间,她真的不清楚母亲大人究竟打算做些什么。可就在下一刻,她明白到自己绝对没有任何权力去得知母亲大人的真实想法。和其他的缥家女子一般,在现阶段而言,自己不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缥家巫女而已……

“蝶舞领命。”自嘲的一笑,蝶舞向缥瑠花行礼以后,便缓缓地退了出去。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以后,司马迅……或者改称之为“隼”便随着蝶舞向着缥瑠花所在之地出发。

“真没想到你居然是珠翠的双生姐姐,虽然长相没差别,不过你妹妹可比你温柔多了。”

“没事的话,请不要把我和那个废物相提并论。”

“怎么那么无情呢?”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隼以剩余的眼眸斜睨着身旁的女子,状似无谓地开口问道:“这次缥家的老太婆又打算做些什么?”

“唰”的一声,隼以极敏捷的身手抓住了握着匕首向自己挥来的手腕。

好险啊,差点连左眼也报销呢……

奋力甩开男子的手掌,蝶舞将匕首收回袖中,以阴冷的口气说道:“你最好对母亲大人放尊重一点!”

“啊,知道了。”

在那之后便不再交谈的两人终于来到了缥瑠花的房门前,蝶舞正欲伸手叩门,却被缥瑠花的声音给打断。

“进来。蝶舞你先行退下,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

略为不满地望了眼身旁的男子,心里想着“这男人凭什么能单独跟母亲大人见面”的蝶舞还是乖乖地对着门后的人行礼,而后说道:“那蝶舞先告辞了。”

看着她的背影从拐角处消失,隼突然想到了远在贵阳的一众人等,如果他们看到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脑海中不禁浮现一张熟悉而俊俏的脸孔……

那小子会不会死活赖在她身边,把她当成“她”呢?

这样想着的隼缓缓地推开了那道红木制的房门,踏入房中。尽管不太愿意,他还是按照礼节,向房中的妇人行礼请安道:“瑠花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呢?”

礼毕,当他抬起头来望向那双身黑的眸子以后,就顿时觉得思绪浑沌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虽然听到耳边响起什么声音,可是头痛欲裂的感觉使自己无法留意那人到底打算说些什么。

于是,男子健硕的身躯就这样倒了下去,房中的妇人扯开了一抹冷冷的笑容:“你就准备接受我这份礼物吧,月荷姬……”

***

第五章之三

上一刻还进行着激烈战斗的,位于御史执务室不远处的回廊,此刻居然静得出奇。刚刚上官翼一跃而起,将手中的劭玄剑从侧面往十字的咽喉处发动攻击,若非十字及时反应过来,看准她的攻击盲点回击,刺中她的肩窝,恐怕现在的自己早已成为黄泉路上的冤魂了。

不过受了伤的她竟然还能再度抖动手中的软剑,展开新一轮的攻击的这点本领着实让自己佩服不已。

更重要的一点还是这丫头可真会掩饰,居然能把内力隐藏得如此完美,甚至瞒过了一向处事谨慎、凡事观察入微的悠然……

还真不简单啊!十字在心里如是想道。

真是的,刚刚自己为了避开她的攻击,顾不得注意她的行踪,就这样被她藏了起来。要不是那一股渗入风中的,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血腥味,她还真的会认为自己让人给跑了。

既然你要这么做,那我也只好如此了……

心里有了决定的灰衣女子合上了双眼,静静地聆听着空气流动的声音。藏身暗处的上官翼在发现她这个举动以后,稍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哼!全无暗杀经验的人居然敢这样做,简直就是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实在太可笑了!这种堪称愚蠢的行为,没想到你十字居然也做得出来……

嘴角扯开一丝嘲讽般的微笑,上官翼忽视了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忧伤,至于产生这种忧伤的原因,她在好久以后才弄明白……

耳边传来“唰”的一声,那是利器划破气流的声音,可是十字却依旧保持原来的闭眼状态,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防守的举动。

眼见那一把黑得泛光的长剑就要没入女子的胸腔,来不及收回攻势的上官翼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

要是自己真的就那样杀死了她,那……

不对!早在好久以前,自己就只是一个杀手,是那位大人培养出来的人,绝对不应该对其他人有多余的感情……

“你就乖乖受死吧!愚蠢的丫头。”

压抑着心里的悲痛,上官翼决然地袭向十字,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依然紧闭着双眼的十字居然提起寒月刀轻而易举地化开了劭玄剑的攻击。

“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明明是身为杀手和刺客才有可能掌握的技巧……”她怎么会?

“没错,我的确一点暗杀经验也没有,可你不知道的是这十七年来陪着我练武的人可是个顶尖的刺客。”微笑着说出此话的十字依旧是闭着双眼接下劭玄剑的攻击,再适时地做出回击。

大吃一惊的上官翼尽管在之后不断地摆动软剑,在抖动的范围内变化了好几个攻击点,可就是没能避过寒月刀的回防与反击,她的处境渐渐由主动出击变成了被动防守,形势慢慢出现了转变……

比起十字的寒月刀,上官翼手中所持的劭玄剑虽然胜在轻巧,可是几个回合下来,在接过无数个寒月刀的回击以后,她的手腕亦开始感到一定程度的负担。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能躲过她所有的攻击,自己的内力也终究会消耗殆尽,等待着自己的也就是束手就擒了。

决定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黑衣女子以极快的速度向后一退,熟练地将软剑收回腰间,她将剩余的部分内力集中到右掌,再度向着灰衣女子击去。

感觉到上官翼阵阵掌风的十字猛地睁开了双眼,迅速运功接下她这一掌。两人的掌心正对着彼此的击在一起,这一击让十字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而上官翼则遭受到反作用力似的,身体被往后抛离,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柱子,吐出了一口鲜血。

强压下涌上后头的不适感,注意到远处开始有人急速奔来的十字缓缓踱步到上官翼面前,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此举使得上官翼瞪大了水绿色的眼眸。

“好啦,再瞪下去,你的眼珠就快要掉出来了。”转过身去,不再看着上官翼的面容,十字这才继续道:“再不走,你就真的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放了自己……

“就当作是最后的友情纪念好了……”苦笑着的女子在下一刻无奈地转换了语调,以那种少有的冰冷口气说道:“可是如果你伤害了我身边任何一个重要的人,那么下次对决之时,就必然是你身亡之日了。”

得知身后的人已然越墙离去,十字这才轻靠在身旁的柱子上,好支撑着自己越来越虚弱的身子。

从远处赶过来的陆清雅在确认那一抹摇摇欲坠的身影就是自己的专属护卫官以后,便阻止了身后的兵卒,只身趋前去问个明白。

终于支持不住的十字在呕出口中的鲜血以后,就虚脱地往后倒下,径直落入向着她走过来的清雅的怀中。

“女人,喂!你这是怎么了?”真是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嘘,什么女人啊?不是说……咳咳,不是说了很多遍,我的名字是十字么?”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要反驳自己。

“刚刚那人去了哪里?”

“你有没有搞错?看你的属下我伤成……咳咳……伤成这样了……你居然还关心那个。你还真是冷血啊,陆大人。”

眼看怀中的女子是绝对不可能说些什么的,清雅决定吩咐随他一同前来的兵卒,展开追捕。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一双小手却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衫,狐疑地看着怀里的人儿,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求你……不要再追了……”,便发现那女子已然昏死过去。

伸手一探她的脉搏,可恶!怎么会伤得那么重?!而且,她的手……就算失去意识,还是那么在乎那件事么?

那个把武功还算高强的她伤成这样的人究竟是谁?

莫名的怒火占据了自己的理智,清雅决定暂时依了十字的要求。心下打算先行将她带回自己的府上,请医婆代为治疗的他于是横抱起失去意识的人儿,离开了宫城。也因此,当冰悠然、蓝十三姬等人赶到时,并未寻着她们想找寻的人,只是辗转从兵卒口中得知这件事。

那个陆清雅怎么突然那么好心了?难道又在策划着什么阴谋?满怀疑惑的陆监察御史的同僚——红秀丽小姐如斯判断道。

***

2008年12月26日 星期五

第五章之二

夹杂着雪花的秋风不断地吹打着御史执务室那一排因为稍微老旧,而有点松脱的窗户,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这时,一道鬼祟的人影从执务室里闪身而出,匆匆忙忙地扣上了门锁以后,便奔行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

然而,此人的脚步在到了拐弯处以后,便不得不停下来。

只见此时,有另一个人从屋檐的阴影下缓缓地走了出来,她开口说道:“果然是你么?”稍微停了几秒,待到身影完全离开暗影区的那一刻,那人才接着道:“小翼。又或者该称你为上官进士,才比较合适。”

毫无温度的话语正出自于不久前与红秀丽一同离开的南宫序,亦即十字的口中。她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蒙面人,并未有任何对阵的打算,就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正等待着她的回答。

“少说废话,有本事就擒下我再说。”只是稍微的楞了一下,蒙面人便以明显苍老的声线放声宣示道。

“说谎可是不对的行为噢!”仍旧静待在原地,十字无奈地叹气道:“也许你可以掩饰声音,可是味道却不行呢。”

“还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我和夏天一起到黄州去探访你的事情么?那时我知道你身体抱恙了好一阵子,所以特别送了你一些药包,让你每天泡澡的时候都得使用。”

“那些药包是我小师妹用她亲手栽植的药草混合而成的,不但疗效惊人,而且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那次以后,你常写信跟我要这些药包,我也会不定期地让人给你送过去。”

“所以说,用了三年的你,身上自然就散发出这种药香了。没注意到吧?”本来俯首回忆着往事的十字在此时苦笑着望向呆立在那里的蒙面人。

在片刻以后,十字冷不防地射出几根银针,划过那人的耳际,打落了那块蒙在她脸上的黑布,让她露出了那张本来清秀可人,此刻却只有错愕表情的面容。

“看吧……我真的……没说错呢。”

水绿色的眼眸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上官翼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夹带着丝丝红点的白雪,那位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吧?

随即她便换上冷漠的脸孔,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对着不远处已经亮出武器的十字开口道:“居然出动到你的寒月刀,看来你是要跟我来真的。”

在最后的最后,让我再提点你一下也好……

“你不是要送红家大小姐回家的么?怎么那么放心让那只小白兔独行呢?”

“你这样说,我会怀疑你真正的目标是在于秀丽小姐身上哦。”依然是那副轻松的笑脸,少女扬了扬自己海绿色的发丝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尽责的我当然拜托了其他人接替我的任务啦。”

什么?!那样的话,计划也许就会……

“那人可是我的大师姐哦,武功不弱,而且据某些人士所言她的咒术水平还可以媲美缥家巫女。”在上官翼稍微分神的时候,十字已经来到她的身后:“还有就是,要开始对打以前,分神可是对对手的藐视呢。”

大吃一惊的上官翼适时的一个旋身,手中的软剑接下了寒月刀的攻势。一黑一灰的两道人影开始纠缠起来,一招一式之间丝毫没有含糊之处。

与此同时,在离宫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红秀丽正听着身旁的蓝发少女的抱怨。

“你不知道那个神经质有多么神气,说什么‘今晚你的工作就交给白兰加,你要做的就只是送小姐回家就好了’,小秀丽你说,这不是明目张胆地使唤人么?”

“他是你我所隶属的上司,使唤我们也没什么不对吧?”走在秀丽另一边的冰悠然在瞥见她有点尴尬的神色以后,鲜有地帮腔道。

海琼不是说她和那个茈静兰关系可能不错的么?照这样看来,或许是她想太多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脑海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悠然顿时停了下来,暗自嘟囔道:“我是怎么了?难道被朔洵那家伙影响了?”

自己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淡漠了……

“咦?这贵阳还真神奇,竟然会有红色的雪花……”听到身前蓝十三姬带着惊喜感情的话语,沉思中的悠然也不由得抬起头来,注视着从天幕飘下的片片雪花。

这些是……

不对!那些不是什么红色雪花,而是蔷薇花瓣……

果然,脑海里闪过的预感……不会错的,缥家的人出现了,而且照自己的预感来看,这次的人物可能比以往任何的一次都来得麻烦。

“秀丽小姐、十三姬,现在立刻退到我身后去,不要跨出一步以上的距离……”牵过两人的手,悠然在下一刻低声地吩咐道。

“你就是凌花妹妹的孙女儿吧?”

幽幽的声音由远而近传至三人的耳中,而听到那个名字的悠然下意识地握紧了赤霄剑的剑柄,似乎有随时拔剑相向的打算。

半晌以后,一个披着一头银白色长发,身着华贵衣衫的男子从不远处向着她们所在之处前进。几乎只有一眨眼的时间,那男子已然来到离她们几步之远的地方。

男子以黑曜石一般的双眸注视着悠然身后的红衣少女,过于热烈的目光让她感受到闪电一般的能量在自己的体内急速窜流……

这种感觉……在好久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

对了!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当时那个人……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秀丽在霎那间发现自己除了意识尚算清醒以外,全身上下就像被钉在原地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察觉到秀丽的异样,悠然吞下了那句即将出口的话语,她明白现在就算让红衣少女把眼睛闭上也是不可能的事了。于是,她稍微移动了自己的身躯,巧妙地挡住了男子与秀丽之间的视线。

“贵为缥家宗主的缥璃樱大人在这深夜时分造访王都,小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淡淡地说着如斯的话语,悠然向男子行了个大礼。

在她身后的两个少女闻言则是稍微吃了一惊,眼前的男子竟然就是向来行踪飘忽不定的缥家宗主?

传闻说缥家的现任宗主继任已有数十年,可是现在站在她们面前的人明明只有二十出头而已啊!这与传闻所言的不尽相符吧?

“虽然是亲生骨肉,不过你跟凌花妹妹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呢。”凝视着悠然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缥璃樱补充道:“但是就凭这张脸,不是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吗?”

“从祖母大人嫁给祖父大人的那一刻起,她老人家就跟缥家没有任何关系了。还请缥璃樱大人勿随意拿小人的亲人来开这种玩笑。”

虽然悠然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自己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不晓得为什么,蓝十三姬就是感觉得出其中的微妙变化。

她似乎对这位缥家宗主……又或者该说她对缥家这个家族极为反感。这样想着的十三姬不由得打量起他的长相,这么一仔细观察,她才发现冰悠然和这个男人还真是长得颇为相似呢。

似乎除了双眸的颜色以外,其余的五官,脸部的轮廓几乎都……

难道说他们之间……

并未等十三姬作进一步联想,缥璃樱已经打断了她的思路,开口道:“反正不管你如何否认,血缘这种东西就是那么让人厌恶,你永远也改变不了你的血统,不是么?”

眼前少女的身影不由得与缥璃樱脑海中的另一道身影重叠在一起,那是多久以前的岁月了?

那个总会亲昵地拉着自己的衣袖,要自己给她说苍遥姬的故事的小女孩……

那个一出生就被预言将为家族带来毁灭的孩子……

是啊,当年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预言,一个才刚刚出生一个时辰的孩子就被剥夺了异能力,而亲手封印她的能力的还要是她的双亲。族人们为了限制女孩日后的行动,更在那小小的柔弱身躯上打起了主意,硬生生地折断了她稚嫩的双脚……

那个外表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就是这么一个被家族视如废物的女孩,奇异地温暖着自己逐渐变得冰冷的心……

她是他这一生中除了蔷薇姬以外,最重要的牵挂,她可是他缥璃樱至亲的双生妹妹啊……

如果不是姐姐的刻意刁难,如果不是族人的冷漠无情,她也不会离自己而去,选择了一个普通男人,就此埋没一生……

“祖母大人她倾尽一切地爱着祖父大人,这种感情不是你们缥家这种冷血无情的家族可以体会的。你们说知道的只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能够毫不保留的践踏别人的幸福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这种感情。”仿佛能够看透缥璃樱内心的想法,悠然突然开口说道。

“也许你说得没错。”微微合上银白色的眼睫,他淡淡地说道:“冷漠的家族就只有自私的族人。也许是报应也不一定,自从那次以后,缥家异能继承者的出生率逐渐地降低,族里的那些老头居然开始大肆搜捕流落在外的异能少女,可笑至极啊……”

“不过……”顿了一顿,黑如夜色的双眸再度睁开,他的主人淡定地扫视着眼前三位少女,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为首那人的身上:“善良的凌花还是为一族留下了珍贵的宝物,以你的资质,绝对有资格成为缥家下一任宗主。我们缥家也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巫女。”

“只可惜啊,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已经与那个凡人结合的你,家族是不会需要的……”

凡人么?看来世界上还是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缥璃樱大人……

扬起一抹讽刺般的微笑,悠然开口道:“那还真是小人的福报呢。”

不以为意的一笑,缥璃樱的口气一转,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所以说你不能为我们所用,就不要阻止我带走我的蔷薇姬。”

“这里是贵阳王都,我跟你一样都不能用术,难道说缥大人对自身的武术有如此大的信心,那么确定自己能够从我手上带走红秀丽?”

“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握有一张万试万灵的王牌而已。你视如手足的二师妹正在跟我们一族用心栽培的杀手交战……你说跟你师出同门,却没有任何刺客经验的那个南宫家的遗孤,会不会命丧当场呢?”

一直在悠然身后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的十三姬在弄明白一些事情以后,突然对悠然说道:“你放心吧,秀丽就交给你来保护,我现在就去找支援,赶到十字那里。”

“不要啊,十三姬!”

在悠然还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十三姬已经远远地跑开了。心里深深明白只要她一踏出那个自己利用手中的赤霄剑来维持的小结界,就会被人发现什么的悠然,只得回过头来看着早已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男子。

“原来凌花妹妹留给一族的宝物不止一个啊,虽然资质有异,不过依然是个有趣的发现呢。既然如此,那么今天我就暂时留下蔷薇姬好了。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会把她们两个都要过来的,到时你再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

语罢,缥家的宗主伴随着蔷薇花瓣的飞舞,慢慢消失在两人的眼前。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散去以后,紧握着双拳的悠然才匆匆转身,接住一时气弱体虚,差点倒地的红衣少女。

“刚才你们说的……”

“先别说那么多,你可以先随我到一个地方吗?”紧蹙的双眉再再显示着说话之人的担忧心情,眼见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会出现这种神情,秀丽也只好将一肚子的疑问吞下去,点头应允了她的要求。

***

第五章之一

在卷宗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大略读了一遍,确认无误以后,少女这才将笔管搁在案头上。起身走至窗边,稍微伸了个懒腰,在发现外边的景观以后,不由得叫出声来:“哎,下雪了啊?现在还处在秋末时期,怎么会这样呢?”

不对!突然发现某件事情的少女差点跳了起来。由于今天早上匆匆出门,自己并没有携带任何雨具啊,这……

我该怎么办呢?懊恼的少女一脸苦相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去御林军那里找静兰么?她记得他似乎说过今晚要值夜的说。

不行不行……

摇了摇头,她打消了这个想法,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要依赖着别人的小女孩了,更何况她也不愿去打扰工作中的他啊……

去找刘辉?

这么晚了,那个家伙恐怕早就休息了吧?就算还没有,她也不想拿这点小事去打扰他。这阵子他也够累了吧,毕竟新春朝贺和除授大典等事务一桩接着一桩地等着身为国主的他去处理,不是么?

难不成要我在御史执务室过夜?

不行!一想到那个一脸欠抽的陆清雅,少女立即否决掉这个选择。要是明早让他看到,她敢肯定自己又会被挖苦到面目无光的。最最气人的是,在与清雅的长期交锋中,自己居然一直处于下风,全然找不到可以驳倒他的地方。

想到这里,少女不禁露出那种咬牙切齿的表情,使得站在门外好一阵子的人忍俊不住,终于笑出声来。

“是你啊,十字小姐……呵呵。”挠了挠后脑勺,少女为自己情不自禁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

“秀丽小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活力十足呢。”言语间,十字迈步踏入了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已经越加熟悉的执务室,注意到案头上的卷宗,她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啊?”

“啊……”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女,红秀丽总有种“她和陆清雅那家伙真的好像”的感觉……不对!比起陆清雅,她显得亲切和善一些,至少不会总是冲着自己的疏漏攻击。不过这也可能是她们俩隶属不同机关的缘故吧?嗯,大概是这样没错。

“十字小姐呢?”咦?她不是那个家伙的专属护卫官么?难道说陆清雅那个家伙还没回府?刚刚自己的堪称愚蠢的行为不就全被他们……啊!怎么会这样!?

察觉到秀丽一闪而过的某种神情,大致猜想到她内心所想的十字决定先解除她的“忧虑”:“放心吧,那个死家伙老早就回家去了。不是他让我来的。”

“哎?死家伙?”他不是你的上司么?眨着那双大大的眼眸,秀丽满脸疑惑地看着轻靠在其中一张案桌旁边,把玩着腰间佩刀的少女。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讨厌他呢。”

“话是这样没错……不对不对!我看你跟那家伙处得还不错的样子啊……”不然你们怎么可能一起共事?后面的一句话,秀丽只是自言自语似的对自己说着。

“呵呵,处得不错啊?或许是我漠视他的挑衅的关系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十字继续道:“《庄子·养生主》中有云:‘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没必要凡事都横冲直撞地跟他硬碰硬,不是吗?再说那好像是他所希冀的结果,何必让他如愿呢?你说是吧?”

“说得也是呢……”自己就是太容易被他挑起怒火了,嗯,以后要多多克制才行。

“好了,言归正传吧。这次是茈静兰大人让我来的。”

“静兰?!”

“别忘了我在作为陆清雅监察御史的护卫官以前,我先是隶属右御林军的新进武官啊。”微笑地看着比自己稍矮一些的秀丽,十字拿出了茈静兰交给自己的雨具。

“大人说今晚他要值夜,正巧发现我回家的路会经过你们家,所以让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我想想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回家也不太好。所以就答应了,你我也好作个伴嘛。”

“这样啊,你等我一会儿,我稍稍收拾一下就可以离开了。”语罢,秀丽随即动手整理分散将案头上的文案、卷宗和文房四宝等东西。

无所事事的十字轻哼着小曲,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正欲细查究竟的时候,却又发现那股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我最近太累了么?

“十字小姐?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在心里暗自思索着的十字被秀丽唤回了心神。

“啊,没事。我们这就走吧。”将手上的雨具递给了身旁的少女,十字笑着说道。

希望刚刚只是我的错觉吧……

***

第四章之九

司徒海琼仔细为床榻上的茈静兰施了几针,总算让昏迷的他苏醒过来。她才刚刚为他在身后垫了几张棉被,让他支撑着依旧有点虚弱的身体,还来不及闪开以前,一道蓝影便直接往床上的人扑了过去。

“你终于醒过来了。”呜咽般的话语出自于紧紧抱着男子的蓝十三姬的口中:“你这个神经质怎么这么贪睡,你都快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不知是被抱得太紧,还是觉得尴尬,静兰轻咳了几下。此举吓得十三姬立马放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起他的情况,一边还叨叨絮絮地念着:“怎么了吗?是伤口疼了还是怎么样?”

看着慌慌张张的十三姬,静兰不自觉地流露出鲜有的温柔眼神,轻轻地抓住了那双忙碌至极的小手,摆在棉被上,而后才开口道:“我没事,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真的吗?可是你刚刚明明在咳嗽耶。还有那个刀伤那么深,刀伤还有毒……”

“我没事,真的……”仿佛突然兴起什么念头,玩味式的眼光一闪而过以后,静兰淡淡地说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啊?马夫丫头……”

终于意识到自己表现失常的十三姬脸色泛红地迅速抽出了被静兰握着的双手,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后说道:“谁……谁担心你来着!你少臭美了!”语罢,还不忘往他的胸膛抡了一拳。

“你!”她怎么还是那么野蛮?果然刚刚那瞬间的感动是白费了。静兰在心里如是想道。

大概是牵动了伤口,静兰在隐忍之下,仍旧是痛得额冒冷汗。见状,十三姬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再度扶着他,不断道歉的同时,也开始叫唤已经被“晾”在一角颇长时间的海琼。

“啊,你们终于记得我的存在啦?我还以为顾着郎情妹意的两位早已经忘了我呢……”促狭地看着脸色立刻变红的两人,海琼也不忍再戏弄他们,便走了过去检查起静兰的伤口。

确定没事以后,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准备向两人告辞:“我看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先告退了。”

“不多留一会儿吗?”十三姬试图挽留道。

谁愿意留在这里打扰你们啊?海琼在心里想道。

“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还是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那个……”在海琼踏出房门以前,十三姬突然唤住她的脚步:“你跟楸瑛哥哥……你还好吧?”

“嗯,没事的,放心吧。”仿佛为了对十三姬保证些什么,茶发少女扬起了惯有的微笑,轻轻地合上了房门,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直到闭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容许自己虚弱地沿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冷冷的地上。

有个自己在乎,而他又在乎自己的人还真好呢……

他们两个似乎有点在意对方了呢,不知道他们自己发现了吗……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或许其中还夹杂着佩环相击而产生的声响……

那是洛帆吧?那个孩子似乎总是莽莽撞撞的,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呢……

果不其然,在片刻以后,一把逐渐带有成熟男性味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徒大人,庄主大人她回府了,请您尽快前往书房商议要事。”

这样说来,总算解决了那群老狐狸了吧?

只不过,波涛暗涌的日子终究未到尽头,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希望到了最后,一切都能顺利解决吧……

“那个……属下擅作主张,已经请蓝大人离开了。”

明显带着犹豫的声音,是担心被视如亲姐姐的自己责备么?

“请司徒大人恕罪。”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软弱的她已经消失了。她是统领“冰落”这个人人敬畏的刺客组织之人,容不得任何软弱的情感。只不过在经过男子身边之时,她还是轻声道了句:“谢谢你了,洛帆。”

第四章之七

“蓝大哥你放手啊!”被抓得手腕生疼的少女试着挣脱前头那个疾步而行的男子的禁锢,无奈盛怒中的男子力气却大得惊人,自己怎么努力也只是徒然而已。

并不理会身后少女的叫喧,也不管自己手劲之大是否会弄伤她的手腕,情绪极其激动的蓝楸瑛已经失去了惯有的温柔。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无时无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就这样拽着她,从妹妹和茈静兰待着的厢房,一路奔行在杜宇山庄之中。或许是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下人们对自己的面孔并不陌生,又或许是身后少女在这庄园里的身份使然,一路上所碰见的人,都未曾阻挡他们的步伐。

直到来到自己的厢房,把娇小的少女狠狠地甩在床上,他才终于停下来,瞪视着不断揉着发红手腕的她。

偷偷地看了眼如天神般伫立在床前的男子,司徒海琼在心里想道:这一次,他真的很生气呢。不过对于刚刚所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思及此,她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仪容,抬头望着那双青紫色的眼眸,没有丝毫的闪躲与畏惧。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楸瑛以一种极其危险的语气向海琼问话。

“只是不希望十三姬继续误会你而已。”坚定地道出自己的初衷,海琼依旧坚持自己的决定是没错的。

“你是我什么人?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为我操这份心!”

是啊,对他而言,自己究竟算什么?不就是一个已经被遗忘得一干二净的过去而已。

不自觉地拽紧掩盖在衣物之下,挂在颈上的那条平凡无比,却在多年以来被自己视为珍宝佩戴着的鹅卵石挂坠,少女的思绪又再一次回到了儿时生活在玉龙湖海城的日子。

“楸瑛哥哥是个大笨蛋,龙莲的笛声可好听了,是你不会欣赏才对。”

“切,不说就不说,我一定可以猜得出来的,到时你可不能耍赖,一定得给我唱歌噢。”

“这是什么啊?……鹅卵石吗?好漂亮哦,可以把它送给我么?”

“你喜欢玉华姐姐了吧?明明喜欢却不敢说的胆小鬼。”

“呐,可以在最后叫你一声楸瑛么?”

“他不会再记得我了,对吧?”

是啊,从大师姐抹去他记忆的那一刻起,自己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普通的蓝家客人了,不是吗?

又或者在更早以前,在那个如太阳般温暖的女子出现的时候,她就该知道节制情感了吧?同一天得知自己喜欢上那个笨蛋,也在同一天失去了那个笨蛋。

倔强地吞下心中的苦涩,海琼开口道:“就算什么人也不是,但至少作为萍水相逢的人,我也不希望你继续逃避下去。”

“至亲的存在就是为了和我们继续分担,不是吗?十三姬她……”

“至亲?”扯开了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楸瑛几乎完全失去理智地大吼道:“那你又知不知道珠翠对我的重要性?为什么你选择救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你又知道对我而言,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么?

换上了面对下属时才会出现的冷静面孔,海琼尽可能克制着颤抖的声音,道:“这个问题,我记得在这几个月里我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了。你对我来算得上是朋友,我不能对你见死不救。珠翠小姐的事情,我也很抱歉,可是我自认已经尽力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可以说这些门面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么?那他又知道些什么呢?闻言,海琼在心里如是问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安顿好他以后,就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到现场去,试图找寻珠翠的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不顾下属的阻挠,硬是命令他们同她一起进行搜索工作。在见到他们第一次不愿意听从自己的指示以后,就只身冲入那堆废墟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了那把已经残破不堪的折扇,几乎被再度崩落的大石给压伤。如果不是属下们不放心跟在自己的后头,她恐怕已经回不去见他了,更别说在那之后给他疗伤……

他不知道自从那次事件以后,自己的左手已经废掉了。在那段日子里,只能将勤补拙,在夜间努力勤练右手剑法,以避免耽搁到日间对他的照顾……

他不知道自己看着他对珠翠的思念,心里有多难过……

他不知道为了这些事,冰悠然把她责备了一顿,在给予治疗的同时,也下了道禁止她再跟他接触的命令。如果不是白州那乱贼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有了行动,迫使悠然赶赴星华泊去处理那些事情,自己压根儿不可能请他到庄里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他才对……

可是,不管他如何待她,她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不为他着想。悠然也是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以后,才对她几次偷偷离开山庄,躲在贵阳蓝府附近,从远处看着他的行为,视若无睹吧。

虽然很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是看到他对珠翠的深情以后,她决定试着以另一种身份守护着他,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朋友,但只要她能稍稍抹去他眼底的悲伤,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也许我太高估自己了吧?海琼自嘲地想着。

当初觉得自己绝对能够承受得住他对自己的伤害,而且在那几个月的相处期间,她也是这样坚忍过来的:不管受伤的他如何自暴自弃,如何心灰意冷,对自己丝毫称不上客气,她不是都熬过去了么?

还记得他在对自己的长期呼喝之后,终于肯稍稍放软态度的那一天……

还记得他终于稍微露出久别的微笑的那一天……

还记得他注意到自己精神不振,关心地问她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会儿的那一天……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自己觉得好幸福,以为总算得到他的认可了,终于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了……

难道说自己奢望太多了吗?所以他开始厌恶了?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呢?对于这个结果,自己也不是没有设想过。可是原来真正面对它的时候,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远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呢……

“怎么?被说中了所以没话说可说了么?”见她久久不做回应的楸瑛,不知怎的,内心那股烦躁感越来越浓烈,出口的话语也随之越变越刻薄。

“虚伪的面孔只会让人觉得恶心而已。不要以为你在十三姬面前说那些话,我就会感谢你。”

“我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明明对我一无所知,却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啪嗒……

是什么东西坠落在地?

一直不断说着利刃般的话语的男子在瞥见地面上斑斑点点的痕迹以后,顿时愣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楸瑛有点懊恼地想着。

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伤害眼前的少女?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伤重而变得消极,所以才出口伤人,那么现在呢?

难道只是因为她对十三姬提起他不愿提起的事么?自己是在气她的多管闲事么?还是说他在害怕,害怕心里的某些东西正在改变着,所以才会企图避免些什么呢?

在他自己未察觉以前,楸瑛已然伸出手,尝试抚上少女的脸,可在他还未来得及接近之前,略微退后了几步的少女已经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脸。

明明还是保持着往常的微笑,可是却感觉不出自己已经习惯的温暖。是因为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冰冷了本该暖和的心灵吗?

“是啊,都被你说中了呢。”自嘲地牵动嘴角,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眼泪中的微笑是世界上最苦涩的味道。

“我就是这么虚伪的一个人,怎么办呢?不管做什么,都逃不过你英明的双眼呢,蓝大人。”

不再是蓝大哥,而是蓝大人了么?突然觉得自己脑海深处有什么影像一闪而过的蓝楸瑛皱了皱眉头。

“不过,这么可笑的我即使被你伤害,也希望能够留在你身边呢。我能怎么办呢?”

“海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向来能言善道的蓝某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能让自己陷入词穷境地的人,除了自家弟弟和那位腹黑至极的前公子殿下以外,还需要再添上一个人选。

“放心吧,我没事。”匆匆打断了楸瑛的话语,海琼继续道:“只要稍稍整理一下就好,失态了,真的很对不起。”

“那么海琼就先告退了,蓝大人。”说罢,她以极快的速度推门而出,以至于直接撞上了门外正准备敲门进入的蓝十三姬的身上。

“海琼你……”注意到房里表情复杂的兄长和眼前满脸泪痕的海琼,十三姬知道自己不方便多说些什么,而且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急着找海琼呢。

稍微抹去泪水的海琼开口道:“怎么了吗?”

“那个神经质……我是说茈静兰……他醒过来了,不过吐了一口黑血,又昏迷了……我……我……”

“你先别急,我想他没事的。这是他服了那帖药以后的必然现象,把体内的余毒都吐出来以后,他的毒素就全清了。我这就随你去看看吧……”一把拉过十三姬,海琼便像逃难般,迅速离开了楸瑛的视线范围。

***

2008年12月22日 星期一

第四章之六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伴随着这几下口门的声音,柔柔的嗓音在门后响起,等待着屋内人的回应。

手上捧了个托盘的茶发少女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却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就在她打算直接推门入内的时候,厢房的门却突然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人儿略为困窘地说道:“对不起啊,刚刚不小心睡着了,让你在门外站了那么久。”

傻丫头,这前言不对后语的,难道你一点也没发现么?注意到蓝衣少女泛红的眼眶,茶发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了然地笑了一笑,开口道:“没关系,反正也只是站了一会儿而已。”及后便举步踏入厢房中,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摆到了卧床前方的小桌上。

“这是?”

“嗯,刚刚我看下人们捧出来的晚饭,发现你没吃多少,所以特地准备了几款小菜,给你送过来。”

言谈间,茶发少女还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让人觉得心情舒适。这是十三姬对她所做的最早的评价。话说刚刚在翠柳湖边的情况乱糟糟的,自己又头晕目眩,看不清楚状况;来到山庄以后,一颗心又完全悬在昏迷不醒的神经质身上,似乎直到刚刚为止,自己才有时间去观察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

将那一头堪比紫刘辉那个白痴主上的秀直长发,稍取一小撮梳成了小小的发髻,并插上了一枝翠玉簪子,其余的头发则随性地披散着。一袭月牙色的长裙,更是衬托出她淡雅的气质。脂粉未施的脸蛋,流露的是自然而健康的气色,真可谓是天然去雕塑。最重要还是那一抹淡淡的、和善的微笑,尽管只是粗浅的接触,却足以让人倍感温暖。

不过她和楸瑛哥哥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嗯,尽管失礼,她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虽然眼前这个少女确实长得颇为清秀,不过摆在哥哥身边,还是逊色了点。她也合该不是哥哥喜欢“骚扰”的类型才对,看看平时与哥哥有“来往”的女子就知道了……

还有珠翠小姐呢……

自从哥哥回来以后,再也没听他提起过,自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也是自己和他闹别扭的其中一个原因吧?

“十三姬……”茶发少女稍微用手掌在十三姬的眼前晃了晃,开口试图唤回她的心神。在发现这种做法徒劳无功以后,她才稍微加大了音量唤道:“十三姬,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无意识地回应了对方的问题,十三姬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连声道歉着:“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走神了,所以……”

茶发少女微笑着表示不在意,而后亲昵地拉过十三姬坐下,为她在小碟里添了些小菜:“来,多少吃一点吧。等会儿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并未有进食的打算,十三姬反倒注视着为自己斟茶的人,半晌以后才问道:“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你和楸瑛哥哥又是怎么认识的?”

优雅地搁下茶壶,茶发少女如先前般温和地凝视着十三姬的眼眸,似乎在那里找寻着什么人的影子,只后突然换了个深沉的眼神,开口道:“如果我说我就是想致你于死地的人,你打算怎么样呢?”

十三姬显然并未预料到这种回答,以至于那双宝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久久不能自己。直到耳边传了一阵娇笑声,她才发现自己似乎被眼前的人给耍了一次。

“呵呵,十三姬你受惊吓的表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呢。”满眼笑意的茶发少女继续道:“这样你就得小心些了,要是不小心被我二师姐知道了,你在御林军的日子可就精彩了。”

“二师姐?”听到这个词以后,十三姬不自觉地想起了另一个曾经说过相近似的话语之人……

“她是我的同门师妹。”

那个与自己一样有着宝蓝色瞳仁的少女,那个待人总是极为淡漠的同期……

莫非她与她也是同门师姐妹?

十三姬的猜想马上得到了回应,茶发少女继续道:“嗯,没错的话,她应该跟你一样,被编入右御林军,她叫十字。还有我大师姐呢,她叫冰悠然,你认识吧?”

“嗯,认识……”

“呵呵,我二师姐啊,最喜欢就是作弄人了,不对……应该说他最喜欢作弄我才对!”气鼓鼓的样子显得特别可爱,至少十三姬是这样想的。

“虽然每次都是在大师姐的冰冷目光下,她才肯放过我,而且事后还每每要补上一句‘老是长不大的司徒海琼’之类的讽刺,不过呢……”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神突然有点忧伤了:“她们俩都很疼惜我呢。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是她们都在为我这个最小的师妹遮风挡雨。尤其是悠然……”

“自从我哥哥去世以后,她自己明明也难过得不得了,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在我身边。她爱我哥哥甚至比我这个亲生每每还要多呢,可是却为了我,埋葬了自己的悲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而已……”

“那个……司徒小姐……”听完司徒海琼的叙述以后,十三姬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向她确认心中的疑问。

“叫我海琼就好了,司徒小姐的话……怪生疏的……”

“嗯,海琼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啊?”

略带困窘的神色,海琼嘟囔道:“什么嘛?你还真的跟蓝大哥所说的一样,心思很是细密呢。”稍稍清了清嗓子,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和蓝大哥是在他去白州的时候相识的,那时候发生了好多的事情,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看着欲言又止的海琼,十三姬的一颗心几乎都被提了上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使眼前这位总是像和煦春风般的女子露出这种担忧不已,甚至还夹杂着丝丝落寞的神情。

“你哥哥很疼你对吧?”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猜不透海琼的用意,十三姬决定如实回答道:“是这样没错。”

“就像大师姐一样,在心爱的人死去以后,你觉得他会不会故作坚强,只为了不让你这个至亲的妹妹担心呢?”越发轻柔的声音,跟少女那双倍掩盖在低垂刘海下的冰蓝眸子一样,让人察觉不出任何真正的情感。

“心爱的人……死去……”喃喃地重复着海琼的话语,十三姬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你是说珠翠?!”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在分开以前,她还开开心心地跟他说着她的事……

“所以这次一定要带回珠翠小姐……下次回来我要看到哥哥已经有嫂子了哦!”

“我偷偷问过珠翠小姐哦。可惜啊,她对哥哥你的印象显然只停留在花花公子的阶段而已。所以呢,只靠这张脸是不行的。”

“要加油哦!还有一定不能出事,知道吗?”

才短短几个月……才那么一趟旅程……

她不是不明白哥哥对珠翠小姐的感情,那是一份和自己对迅的爱不相上下的浓烈情感。为了珠翠,哥哥他绝对能做出极大的牺牲,即便是……即便这份牺牲的代价是他的生命……

可是现在……天啊,自己居然那么幼稚地跟现在的哥哥闹别扭,而不是守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度过这段痛苦……

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哥哥,依旧维持一贯风度的哥哥,他的心里……他的心里……

望见那几欲滑落的泪珠,海琼已经知道十三姬明白了自己要说的话,微微地叹了口气,她轻声道:“所以你也别怪蓝大哥了。他就是不希望看到你这种表情,所以才选择隐瞒的吧?”

“也许在某些人眼中,蓝大哥总是在逃避着什么,甚至有点软弱。在你们蓝家的几个直系男儿中,也显得毫无特色。可是只要是他希望守护的,只要是他重视的,他都会坚强地为他们撑起一片蓝天吧……对玉华也好,珠翠也罢,甚至是对你……”

意识到自己在情不自禁的情况下说了太多,几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一些事情给透露出去,海琼及时收住了未完的话语。看了看十三姬,发现她似乎沉浸在紫者的情绪当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她才稍微放心一些。

“那个时候,我只来得及挽救蓝大哥,对于珠翠……我……真的很对不起,能力不足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埋进乱石堆中。那个地方……虽然隔天,我也试着去找过,看看是不是能够重新把她救出来,可是根本没办法,那堆乱石稍稍一碰,就会再度崩塌。我……”

“够了!”未完的话语,被突地打开的房门以及在那之后闯进来的人给打断,而海琼亦被那人急冲冲地带离厢房,消失在夜幕之中。

***

第四章之五

“哼!就凭你也想知道我的名字。”傲慢地睨了静兰身后的十三姬一眼,那女子继续道:“把你身后的蓝家小姐交出来,我还能行行好,留下你这贱男人的狗命。”

果然又是冲着马夫丫头来的么?还真的被冰悠然说中了。静兰不禁暗自庆幸着自己能够及时找到十三姬。

果然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都跟我有关系,既然这样,我也只好……

正想走向前与她当面对阵的少女却被男子强行护在身后,耳边传来的是他自信满满的话语:“你想带走她之前还得先过我这一关。”

“神经质!”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趟这种浑水?此刻的十三姬着实无法弄懂静兰的想法。

“很好!”女子冷笑一声,双手迅速地打了个奇怪的结印,而后朗声道:“既然如此,你就和她一起下地狱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呼啸而起,随即便有数十道暗红色,看似火光的光体从那女子的方向射出。举凡这些光体滑过之处无不留下一道深深的黑痕,地面上的植物亦在一瞬间枯萎殆尽。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眼看这些攻击力十足的光体就要击中静兰他们,却突然引发了一道冰蓝色的强光,那些光体慢慢被吸入环绕在两人周围的半透明护罩中,逐渐消失不见。

此景使得在场的三人惊讶不已,最先回过神来静兰轻轻按了按藏在自己衣襟里的,那个冰悠然托那家伙交给自己的香囊,莫非是这样东西保护了他们。

站在另一端的女子愣了好一会儿以后,方才嘀咕道:“凌枭术么?母亲大人说的果然没错,这蓝十三姬就是我们家族传说里的‘月荷姬’。”

“不会错的!没错,只要我杀了她……只要杀了她,我在家族的地位……我在母亲大人的眼中……哈哈哈哈哈……”

带着一脸难以掩饰的兴奋表情,那女子开始喃喃地念起了一串咒语。

随着她的手指一指,十余个大汉就从翠柳湖旁的树林走了出来。仔细一看,便可发现他们的脸色几乎和死尸一般苍白,目光也极为呆滞,每个人的手上还提了把长刀,动作迟缓地走到女子身前站定。

“你以为凭着凌枭术这种低级的咒术就能够自保了么,月荷姬?”女子一脸鄙视地看着十三姬道:“如果我让一群‘普通人’对付你们,那么你的防护咒术就起不了作用了吧?”

不晓得为什么,静兰对她特别强调的“普通人”三个字特别在意,再看看她面前那群人,这该不会就是蓝楸瑛告诉自己的“摄神术”吧?先不管这个了。现在看来这群人多半是那个女人控制的,那么只要除掉她……她这是在!?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厮杀吧。”语罢,那女子就在他们眼前瞬间消失,而刚刚那群汉子也开始对静兰他们发起了急速的攻击。

也许是连日来的抑郁,刚刚自己又不顾一切地在大雨中策马驰骋的缘故,在与这群人的对打中,一股晕眩感逐渐侵袭着十三姬的神志,她双手所持的小太刀似乎也变得像铁块一般沉重,手臂一软,武器就被对手打落在地,眼见胸膛亦即将被大刀刺穿。

来不及重拾武器的十三姬害怕得闭起了眼睛,本以为自己就此死去,可是耳边只听到利器划过皮肉的声音,身上却未有任何吃痛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她这才发现刚刚那刀砍在了静兰的后背上,而周围的那群人早已被静兰全数解决了。

急冲冲地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十三姬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心痛侵蚀着自己的心灵:“大笨蛋!你这个大白痴,死神经质干嘛要救我啊?”

“我说……有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而且姑娘家说话那么粗俗,小心主上把你赶出宫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干嘛要挡啊,这一刀很痛的,你不知道吗?”听他强作没事的语气,十三姬真的好气,好气她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母亲大人是这样,迅是这样,现在就连神经质也是这样……

“废话!这一刀可比上次那刀的伤害还要严重,怎么可能不痛?”失笑地看着一脸凄然的十三姬,静兰突然觉得自己的伤也许还受得有点价值,能看到这个倔得不行的马夫丫头露出这种表情的机会还真不多啊!

“好啦,我没事,你也不要继续维持这种表情了,难看死了!离开这里,回宫去报……”正想牵起少女的手离开此地的男子在看到她身后的情景以后,顿时愣住了。

“神经质!他……他……他们这是……”显然的,十三姬也从静兰身后看到了相同的情景:刚刚那群本已死去的人再度爬了起来,慢慢地执起武器,正欲对他们发起进攻。

该死的!谁能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一手护着十三姬,一手与那些人对阵着的静兰本已十分的吃力,再加上刚刚背上的伤,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

“居然敢在杜宇山庄附近捣乱,你们真的是不要命了吧?”

转眼间,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已然落在静兰和十三姬的附近,在静兰他们弄清楚二人的身份以前,那两人已和那群“死而复生”的汉子交起手来。

再度袭向其中一人的死穴,却仍旧徒劳无功的静兰在此时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静兰,集中攻击这些人的人迎穴。”

“蓝楸瑛?”还在为自己属下的突然出现而感到讶异的静兰,在下一秒更发现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十三姬,在他未察觉的情况下,已被另一个刚刚出现的茶发少女带离身边了。

尝试挣扎着的十三姬发现这看似娇弱的少女,手劲居然大得出奇,身体状态欠佳的自己根本无力挣脱。

“生病的人还是不要进去瞎搅和比较好。”温柔的话语伴随着那一抹让人安心的笑容,竟使得十三姬忘了上一刻的抗拒,突然乖乖地静了下来。

见十三姬已不再作任何抗拒行为,茶发少女换了另一副与上一刻全然相反的冷漠面容,对那两个黑衣人命令道:“半盏茶的时间,解决掉所有的驭奴。”

虽然几个月的相处,使得蓝楸瑛对她面对属下时的这种态度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自己仍旧很难将这种时候的她与那个总是挂着脸明媚的笑脸,对任何人都异常温柔的她联系在一起。她究竟还有多少面貌是自己未曾看透的呢?

果不其然,在四人的合作下,那群汉子真的就在半盏茶的时间内被解决殆尽,而且倒在地上的尸体居然诡异地画成一滩尸水,慢慢挥发不见,只留下一把把略带缺口的长刀散落在地上,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此时的茶发少女也不再紧紧拽着十三姬,任由她奔向前方的静兰,自己则走向站在另一边的楸瑛那里,打趣地说道:“怎么这种表情?不会是吃醋了吧?”

“啊?”被看穿心事的男子尴尬地轻咳了几下,略为不自在地否认道:“我哪有……”

“司徒大人……”

一声轻唤使得茶发少女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下属,并且开始处理之前未完成的公务:“这群人跟之前企图闯入竹林的人应该是同一伙的,速速彻查,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整齐的声音加上统一的抱拳动作,一再显示出两人的训练有数,其中的一人稍顿了一下,开口征询道:“司徒大人可有其他吩咐?”

“嗯,没有……”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茶发少女的话语,只见不远处的十三姬一脸焦急地搀扶着倒在她身前的男子,饱含哽咽的声音更是透露了浓浓的忧虑:“神经质!喂!你醒醒啊!神经质!喂!你别吓我啊!”

弯下身去捡起其中一把长刀稍作检视,发现了什么的茶发少女果断地指挥着下属进行准备工作。

“知赫,你和洛帆马上回庄里去准备一间干净的厢房。”

下一刻,她便赶到了十三姬那里,轻轻扶着少女不断颤抖的双肩,低声地安慰道:“别太担心,他会没事的。我和你楸瑛哥哥还陪着你呢。”语罢,她望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有点弄不清楚状况的楸瑛,开口道:“蓝大哥,你帮个忙,把茈公子带回我们山庄。”并在其后以口形告知他未对十三姬说出的事实——茈静兰身中剧毒,要尽快给予治疗……

***

2008年12月18日 星期四

第四章之四

郊原初过雨。见拜叶零乱,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

雨后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新,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此刻的蓝十三姬反倒希望刚刚那场雨能够永远都不停止,至少这样……至少这样其他人不会发现在她脸上放肆的泪水。想着想着,本已止住的泪连同刘海上的水珠再度滑过娇嫩的脸庞,而就在此时,追随着少女而来的人将一件米黄色的披风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你这又是何苦呢?”异常温柔的语气甫出口,连茈静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咳、咳,我是说……你这是刚从这翠柳湖里爬上来么?怎么湿成这样?”

我这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好好安慰她的么?怎么又出言挑衅呢?不过这马夫丫头是怎么了?怎么不像平时那样回击我呢?

“哎……你还好吧?”边说边绕至少女身前的静兰这才发现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已经泪流满面了。只是因为她一直紧紧咬着下唇,才不至于发出呜咽声而已。

面对着如斯脆弱的十三姬,静兰真的有点慌了。虽然好久以前,自己也常常安慰哭泣的小刘辉,甚至后来在红家,每当小姐真的承受不住,想掉眼泪的时候,他也总是轻轻地把她揽入怀中,让她放声痛哭。只是这一次,为什么自己会止步不前呢?难道只是因为哭泣的人不是自己亲近的人么?那么心里头那股若隐若现的心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连串的疑问让静兰顿时乱了方寸,只得默默地站在她的面前。半晌以后,十三姬随性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安慰似地拍了拍静兰的肩膀:“干嘛这种表情啊?我真的没事,刚才只是沙子跑进眼睛里而已,哈哈,你还真以为我哭啦?太好笑了,呵呵……”

大声嚷嚷只是为了掩饰略为颤抖的声音而已吧?这样想着的男子依旧注视着少女的笑脸,而后轻柔地说道:“想哭就哭吧,不要逞强了。”

“我哪有哭啊?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三姬啊,怎么会……怎么会……想哭……”可恶!没事干嘛要对自己那样温柔?他不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脆弱而已吗?

“是吗?”有点失笑地看着低下头去的少女,静兰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笑得那么难看呢?就好像明明想哭,却又逼着自己笑一样。这里又没其他人,你偶尔脆弱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你担心我拿这件事来笑话你的话,那就尽管放心好了,今天例外,我保证过了今天就会自动消除这段记忆,成了吧?蓝家公主。”

狐疑地看了眼这个平时总是与自己过不去的前公子殿下,十三姬终于做了个决定。于是,她极其别扭地说道:“你……转过身去……”

“干嘛?”转身?这跟她哭有什么关系啊?静兰满怀疑惑地想道。

“叫你转身就转啦!问那么多干什么?!”

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的静兰还是压下了心里的烦躁感,“乖乖”地转过身去。等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身后有任何声响,她该不会趁机跑了吧?

突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缓缓地圈住了他的腰,淡淡的兰花香气随之飘向鼻间,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脸庞正贴着自己的后背,小声地抽泣着。片刻以后,身后的人儿才以颤抖着的嗓音轻声说道:“对不起……刚才不应该对你那么凶。可是……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哭。”

“从小,我们蓝家的孩子就被教育说,绝不能够随意在人前落泪,因为……因为娘亲说那是弱者才有的行为。”

“不过我真的忍了好久……已经快撑不住了。真的对不起,女儿不是故意的,娘……”

“我知道大家都在保护我,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就连楸瑛哥哥也是那样。可是……可是这样的情况真的让我好难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扛,我是他的妹妹,不是吗……”

一直默默听着的静兰不由得想起好久以前的夜里十三姬说过的话语……

“知道吗?真正的守护和珍惜,不是把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那样做只会更容易让你想守护的人误会你的用心,甚至受到不必要的伤害。就像楸瑛哥哥如果为了保护我,什么都瞒着我,把苦楚都往肚里吞的话,我肯定会很生气,很自责的……”

她的心一定很痛吧?正想说些什么的他却被从不远处传来的女声给打断:“死到临头还有时间在这里卿卿我我啊,还真叫人羡慕呢,蓝十三姬、紫清苑。”

言语间,原本靠得很近的两个人已经迅速分开,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说话之人。只见她身着暗红色的夜行衣,一头橄榄色的秀发被高高地盘成了一个发髻,她的脸亦蒙上了面巾,使得静兰和十三姬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这人到底是谁?而且她的声音怎么那么耳熟?下意识地挑起剑眉,静兰亮出了干将,冷冷地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2008年12月15日 星期一

《世说新语》中的“清” ——论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及其文化反映

一、导言

《世说新语》为南朝刘宋宗室,临川王刘义庆所编撰的一部笔记体志人小说。此书将秦末及至晋宋年间的士族文人之言行轶事,辑录成一千一百三十则故事,并按照人物的行为、性格等各个侧面为准则,将这些故事划分为包括“德行”、“言语”、“雅量”、“品藻”、“任诞”、“简傲”等在内的三十六种门类。

在被公认为魏晋志人小说集大成之作的同时[1],《世说新语》更被视为中古文化的百科全书。凡言及魏晋文化者,几乎都会用上此书的材料。这就足以说明此书包含了魏晋文化的基本内容和基本精神[2]。除此之外,此书详细记载了当时唯心主义哲学,即所谓“魏晋清谈”的活动与言论的这一特点[3],亦为世人所重视。有基于此,本文选定此书为研究材料,并在大略阅览之后,发现“清”字极为频密地出现于此书中。

魏晋士大夫多恃才傲物,并且标榜清高,“清”字遂活跃于当时,成为美辞之余,更与其他语素组合成了庞大的、具有褒义的词群[4]。此外,举凡有关高雅的人、事、物,几乎都可以用“清”字来形容,而这种现象实与魏晋时期的社会风气以及当时的文化息息相关[5]。

《世说新语》中“清”字的用法亦符合以上这两种情况,本文由此将其视为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接着,本文将针对“清”字于《世说新语》中的语义进行分析,并对其所反映的魏晋时期之汉文化加以探讨。


二、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清”的语义归纳

“清”字作为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在反映出文化独特性及语言独特性之余,亦普遍出现于当时的语言与文化中。此外,它还具有语义复杂性的特点。

根据张永言先生主编的《世说新语辞典》,“清”具有8种语义,并与其他语素组合成了45个复合词[6],而由张万起先生所编的《世说新语词典》则列出了7种“清”的不同语义,其所收录带有“清”的复合词亦多达38个[7]。本文将这两本词典所列出语义与复合词加以统合,重新划分成以下11种“清”的语义项:

“清”A ——形容液体的清澈、纯净。
〈排调〉0957所录:“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8]。
“清流”(〈言语〉0137)、“清露”(〈赏誉〉0574)、“清旨”(〈任诞〉0903)以及“清池”(〈排调〉0971)。
“清”B——形容人性或人心的洁净、纯净。
〈文学〉0281所录:“羊孚作〈雪赞〉云:‘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絜成辉’”[9]。
“澄清”(〈德行〉0001)、“清真”(〈赏誉〉0433)、“清令”(〈赏誉〉0492)、“肤清”(〈品藻〉0619)以及“清心”(〈贤媛〉0832)。

“清”C——高尚廉洁之义。
〈德行〉0027所录:“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10]。
“清通”(〈文学〉0206)、“清伦”(〈赏誉〉0434)、“清选”(〈赏誉〉0441)、“清才”(〈赏誉〉0449)、“清峙”(〈赏誉〉0458)、“清中”(〈赏誉〉0459)、“清论”(〈赏誉〉0467)、“清士”(〈赏誉〉0486)、“清贵”(〈赏誉〉0501)、“清畅”(〈赏誉〉0525)、“清疏”(〈赏誉〉0575)、“清辞”(〈赏誉〉0576)、“清淳”(〈品藻〉0584)、“清贞”(〈品藻〉0601)、“清蔚”;“清易”;“清便”(〈品藻〉0613)、“清举”(〈容止〉0724)、“清誉”(〈黜免〉1049)以及“清立”(〈忿狷〉1084)。

“清”D——清新、清爽之义。
〈容止〉0743所录:“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11]。
“清风”(〈言语〉0114)、“清朗”(〈言语〉0128)、“章清”(〈赏誉〉0543)、“清婉”(〈赏誉〉0565)以及“清彻”(〈排调〉0950)。

“清”E——形容声音之美好。
〈忿狷〉1079所录:“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性情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12]。
“清歌”(〈任诞〉0907)。

“清”F——指一大早。
〈排调〉0991所录:“谢遏夏月尝仰卧,谢公清晨卒来,不暇箸衣”[13]。

“清”G——清静之义。
〈雅量〉0376所录:“太宰惶怖求下輿,顾看简文,穆然清恬”[14]。
“清虚”(〈言语〉0077)以及“清和”(〈赏誉〉0558)。

“清”H——清楚之义。
〈任诞〉0887所录:“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昌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15]。
“清析”(〈文学〉0211)。

“清”I——指代名流、名士。
〈栖逸〉0796所录:“康僧渊在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傍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16]。
“清称”(〈言语〉0050)。

“清”J——高明、聪明之义。
〈品藻〉0659所录:“王子敬问谢公:‘嘉宾何如道季?’答曰:‘道季诚复钞撮清悟’”[17]。
“清识”(〈德行〉0005)以及“清远”(〈德行〉0009)。

“清”K——指关于玄理探究的活动与言语。
〈文学〉0203所录:“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18]。

综合上述所言,本文认为最能反映出魏晋文化的“清”之语义项共有六种,即“清”B、C、E、I、J以及K。这六种不同的语义项又可归纳成三大组合,其一为“清”B、E以及J,皆属于褒义性质的复合词;其二乃“清”I与K,此组的语义和所包含的复合词都是魏晋时期特有的产物;其三则是“清”C,此组的语义及其所包含的复合词足以反映魏晋时期“尚清”的审美意趣。接着,本文将利用NSM(Natural Semantic Metalanguage)作为工具,针对此三大组合进行语义分析。


三、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清”的三大语义组合之语义分析
正如上文所述,“清”这一魏晋时期之文化关键词的语义可谓是极之复杂的。由“清”加上其他语素组合而成的,意义相关的复合词的数量亦颇为可观。本文已抽出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六项语义,并按照其特点分为三大组合,接着本文将就这三大组合,利用NSM一一进行语义剖析。

首先是带有褒义色彩的“清”之语义项,其中包括“清”B、“清”E以及“清”J。形容人性或人心洁净、纯净的“清”B之NSM分析如下: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when see this person do something good.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contact this person.
· People feel something like this inside someone (x).
· Because of this, people think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x).
· People don’t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see this person do something bad for a moment.
· Someone (x) can be like this for a long time.
· Someone (x) can’t be like this when something bad happen to this person.

至于形容声音之美好的“清”E之NSM分析则是:
· People feel something like this after hear something.
· Someone (x) want someone (y) do something after a long time because this person want to feel something like this.

具有高明、聪明之义的“清”J之NSM分析则是: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contact this person.
· People feel something like this inside someone (x).
· Because of this, people think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x).
· Some people can be like this.
· Some people can’t be like this.
· Someone (x) can do many things because of this.

接下来的第二大组合是带有鲜明时代色彩的“清”I与K。以下先对指代名流、名士的“清”I之语义进行NSM分析: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 Someone (x) can’t be this kind of person because there are other people know something bad for this person.
· People know someone (x) is this kind of person.
· This kind of person can do many things.

表示玄理探究的活动与言语的“清”K之NSM分析则如下:
· Many people do this for a long time.
· Someone (x) can’t do something like this if this person don’t know something.
· Some people think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x) when this person can do something like this.
· Some people think something bad for someone (x) when this person can’t do something like this.
· Someone (x)can do many things because of other people know something good for this person after this person do something like this.

第三组则是具有高尚廉洁之义的“清”C,此组包含最多意义相关的复合词。以下为“清”C的NSM分析: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contact this person.
· People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see this person (x) do something good for some time.
· People feel something like this inside someone (x).
· Because of this, people think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x).
· People don’t think someone (x) like this after this person do something bad for a moment.
· Someone (x) can be like this for a long time.
· Someone (x) can’t be like this after other people want this person to do something bad.


四、从“清”之三大语义组所映射出的魏晋文化

所谓的“清”实为中国古代哲学与美学的重要范畴之一,它包含了极为丰富的文化意蕴。哲学上的“清”主要是指“气”的清浊与否,由此义开始延伸,遂成其后的人之道德与才性的“清”,及后方转化成为美学上的“清”。魏晋时期正是完成这种转化的关键时期,而魏晋时期特有的玄学本体论以及受玄学思潮影响的士人之“清谈”活动则是引发此转化过程的两大要素[19]。

众所周知,有汉一代基本上是以儒家学说作为其统治思想的。作为此学说之理论基础的宇宙系统论,则是由儒家本身的政治伦理学说与阴阳五行学说组合而成。与之相辅的,则是作为中国古代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经学”。然而,汉末以来战乱频繁,这些对人的行为进行规范和要求的学说理论逐渐无法立足于世,终为板荡的局势所粉碎。宇宙梦破的同时,人们亦开始反思儒家所谓的“安于天命”之说,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价值。此外,汉末以来政治性的人物品评至此亦出现了两种分化:其对人物进行审美性品评的部分,催生了魏晋时期的文化产物,即所谓的人物品藻;而其对人生价值进行哲学思考的部分,则促使了以道家学说为思想基础之魏晋玄学的诞生[20]。

玄学本体论即是所谓的“以无为本”,它是在道家的“清静无为”、“天道自然无为”的思想上发展起来的[21]。魏晋玄学家何晏与王弼曾说道:“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22]。由此看来,所谓的“无”并不是虚幻无物的,它实际上是一种开通万物之理,主张人事应在自然天成的情况下各得其宜,不应添加任何外在束缚。受此主张的影响,魏晋时期便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人们皆以自然为美[23]。

上文所言及的“清”B,即形容人性之纯净与洁净的语义以及与其相关的各种褒义复合词又与这种文化现象相符合,且看《世说新语》中的〈赏誉〉0433则所言[24]:

山公举阮咸为吏部郎,目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

这种以“清”为褒词的现象在《世说新语》中频频出现,正好反映了魏晋时期人们以自然纯净为美的取向。

至于“清谈”的意义与由来,鲁迅先生就曾言道:“汉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议论政事,其初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后来遭执政者嫉视,渐渐被害……到了晋代的名士,就不敢再议论政治,而一变为专谈玄理。清议而不谈政事,这就成了所谓清谈了。但这种清谈的名士,当时在社会上却仍旧很有势力,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的资格;而《世说》这部书,差不多就可以看作一部名士的教科书”[25]。

由此看来,“清”之语义组合之二所包含的两种语义项,即“清”I与“清”K皆为魏晋时期的文化特产,名士们的“清言”实为一种文化教养的象征[26]。从《世说新语》中〈文学〉0214中的记载[27],便可看出“清言”的这层功用: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

“殷中军”的“清言”玄理曲折,说词也毫无根据,因而被刘尹所轻视,这正与鲁迅所言“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的资格”[28]一语相印证。从此处又可发现指代名流人士的“清”I以及指向玄理探究的“清”K之间有着互相影响的关系:“清言”一般是名士的文化活动,而名士要被承认为“清流”,即社会名流则一定要善于“清言”。

接着,本文欲对具有高雅廉洁之义的“清”之语义组合加以探讨,并论述其所反映的魏晋文化,即所谓的“尚清”与人物品藻的关系。所谓的“人物品藻”即是对人物的德行、才能、风采等各方面的评价与议论[29]。人物品评在魏晋以前早已成形,并且具有各种不同的方式,对此本文无法一一赘述,本文所侧重探讨的是《世说新语》中表示高尚廉洁之义的“清”C语义项对这种人物品藻的反映。

到了永嘉前后,汉末以来政治性的人物品藻已完成向审美性的人物品藻过渡的阶段。在清谈活动中,人们的价值取向亦由原先的着重于玄理探索的“谈中之理”转变成为注重清谈者姿态与言辞华美的,带有审美性质的“理中之谈”[30]。

凡此种种,便促使了魏晋时期充满“尚清”色彩之审美观的形成,此审美之“清”实为玄学思潮与士人“清谈”的产物[31]。且看以下这则《世说新语》的〈品藻〉0613的记载[32]:

抚军问孙兴公:“刘真长何如?”曰:“清蔚简令。”“王仲祖何如?”曰:“温润恬和。”“桓温何如?”曰:“高爽迈出。”“谢仁祖何如?”曰:“清易令达。”“阮思旷何如?”曰:“弘润通长。”“袁羊何如?”曰:“洮洮清便。”“殷洪远何如?”曰:“远有致思。”“卿自谓何如?”曰:“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萧条高记,不与时务经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

“孙兴公”品评众人多用了与“清”C意义相关的复合词,言谈之间又颇具玄理,由此看来,人物品藻、玄理探讨以及“尚清”的审美观这三者之间可谓是关系密切的。


五、结语


总括而言,在《世说新语》中频密出现的“清”字其实就是魏晋时期的文化关键词。本文将其复杂语义析为十一个种类以后,又发现其中的六种特别能够反映出魏晋时期的文化,因而将之拣选出来,归纳成为三大组合,并以NSM分析其语义成分。

“清”之语义三大组合分别反映了魏晋时期的三种文化现象,其一是玄学本体论对自然纯净的追求;其二为“清谈”活动特色及其与名士的关系,其三则是人物品藻活动和魏晋时期的“尚清”审美观。

[1] 宁稼雨《中国志人小说史》(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91),页39。
[2]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2-3。
[3]
〈前言〉,刘义亲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1
[4] 韩耀龙〈从《颜氏家训》看魏晋六朝的词汇系统〉,卢国屏主编《文化密码——语言解码:第九届社会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市:台湾学生书局,2001),页241
[5] 韩耀龙〈从《颜氏家训》看魏晋六朝的词汇系统〉,卢国屏主编《文化密码——语言解码:第九届社会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台北市:台湾学生书局,2001),页242
[6] 张永言主编《世说新语辞典》(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页345-347
[7] 张万起编《世说新语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页250-252
[8]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663
[9]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243
[10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25
[11]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529
[12]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738
[13]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677。
[14]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319
[15]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620
[16]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562
[17]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466
[18]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186。
[19]
何庄〈论魏晋南北朝的文论之“清”——兼及陶渊明的品第〉,《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702期,页120
[20]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86-87
[21]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102
[22]
转引自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102
[23]
何庄〈论魏晋南北朝的文论之“清”——兼及陶渊明的品第〉,《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702期,页120
[24]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363
[25]
转引自胡友鸣编著《〈世说新语〉的名士风度》(台北市:大村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98),页33
[26]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90
[27]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195
[28] 转引自胡友鸣编著《〈世说新语〉的名士风度》(台北市:大村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98),页33
[29]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60
[30] 宁稼雨《〈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石家庄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页93-94
[31] 何庄〈论魏晋南北朝的文论之“清”——兼及陶渊明的品第〉,《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702期,页120
[32]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铸禹汇校集注《世说新语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页447-448